朱婧《夫妇善哉》丨《小说界》试读


夫妇善哉
文/朱婧

  走近那间灰白色水泥外墙的平庸建筑时,她开始迷惑。这个现实中她至少来过两次的地方,与记忆中的影像没有一丝相符。它甚至不是一处独立的办公场所,占的是区政务中心的一楼,楼上还有体育中心、社区服务中心。地面的粉红色斑马线和路边粉色路墩作为标识指引她走向入口,门口铺着红色玫瑰图案的地毯显出生机。欲雨阴霾天,本应摆在门外供新人合影的中式礼服人形立牌,被挪进了大厅入口,她推门进去猛地撞见,像错入婚恋主题体验游戏。

  她记忆中那栋清水红砖建筑,回廊尽头立着古典角塔,应是错觉却又真切。十多年前她的毕业旅行,他陪她出关过海,同去探访南方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当时所见的建筑正与记忆中的神影相契。那日从金钟道乘小巴前往,上车前,她还在站旁的小书店里流连,一册价格不菲的繁体书在手里掂量难以放下,他瞥见小巴司机到站落车,急忙拖她手冲出门去。乌云酝酿在高密楼宇切割出的小块天空,待他们上车不久,变成畅快的雨。雨点急促地落在丰茂的南方草木上,溅起细碎水汽,车窗玻璃上,水珠蜿蜒快速漂移,晕开窗外朦胧绿意。车行约半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云开雾散分外清朗。他们要探访的学堂位于薄扶林道山间,大火初流暑气渐清,道边细叶榕苍翠,凤凰木因风宛转,与山下的高楼密林隔开天地。他凝望着眼前风景,而她的视线转向他,他的面孔一如既往警敏省静,与清风秀木浑然相融。他领她走过深长回廊踏入建筑内部,午后日光穿过造型典雅的拱窗,化作柔和光斑漫射在木质地板上,一路铺展向前。行至中文学院的楼层,布告栏贴满各式招贴,预告着一场场讲座、会议,还有一场南音演出的讯息。折返时已是黄昏,暮色漫染山林和遥眺处森森楼宇。他们乘巴士转地铁,一路回到奥海城的住处——那是公司为他两地工作提供的宿舍,布置极简,屋内仅设一张单人床。他从壁柜里拖出一张薄床垫,铺在床畔,与单人床并肩,床面与床垫间有些落差,犹如校园宿舍并置的上下铺位。两人洗澡安下,各歇一处,絮絮说着话,语息渐轻,直至倦意漫上来,各自沉沉睡去。

  他是头一天夜间的飞机抵达的,预约的登记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十点,时间尚显从容。两人晨起后各自仔细检查了证件才出门。踏进政务大厅,左侧区域是结婚登记处,石英台面开放式工作窗口一字排开,近旁放置了几排等候座椅。她走到取号机前取了号码,两人却并没有就近入座,反而走到靠近大门的座椅,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大厅里仅见工作人员,少有人进出,很快他们的号码便出现在呼叫显示屏上,一遍遍循环滚动着。工作人员喊了几次号,不见回应也没有继续催促。两人又默然坐了一会,间或有人进来。一对中年男女并肩走着,各自手拿资料袋,表情轻松,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舒服的面包羽绒服,烫过的短发一般蓬松,完全没有化妆。一个男人急匆匆进来,门口引导的工作人员迎上去问:“你办什么业务?”男人扬声答:“办离婚。”一旁的他,素来沉敛的面孔上突然泛出笑容,他转头看向她,她望着他也回了一个恍惚的笑。他突然问:“我们是不是该先拍照?”她才注意到他们就坐在自助拍照亭旁。拍照的流程简单,和世纪初流行的大头贴拍摄没有多少区别,也没有花多少时间,效果却并不坏。两人的面孔都漾着柔和的笑,那笑意稳稳凝在相纸上,像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住了他俩。又过了有十多分钟,大厅里依旧安静。两人才一同起身,走到登记的工作台前坐下。工作人员问:“你们办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说:“结婚。”

  她没法记得这栋楼的样子,因为她前两次都没有从大门走进来。那两次,都是丈夫开车载她,径直驶入停车场,再乘电梯直抵大厅。上一次过来,她步步跟着丈夫,浑浑噩噩坐在相似的台前,听工作人员和她反复确认,是否自愿是否同意协议内容。她先在文件上签字按手印的,丈夫至多迟疑了几秒,也同样完成了步骤。结束流程,两人一同返回电梯下到停车场。走出几步,丈夫停住脚步说忘记车停在哪里了,让她原地等他,说去寻到再开过来,便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地下空间。她僵在原地动也没有动,那段时间她的身体自动减少了一切非必要的机能运转,放弃思考和行动的欲望,整个人慢下去,暗下去,像将歇未歇的灯。不知道等了多久,在一瞬间她却亮起来,亮得炽烈。她突然意识到丈夫其实不必回来接她,因为在十多分钟以前,他们已经成了全无关系的人,他们共有的房屋、理财、现金都属于她,惟独丈夫再与她无关。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想喊,却喊不出声,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新的称呼去喊丈夫。眼泪滚落,直到看见丈夫的车缓缓开过来,也没能止住。

下一页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