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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 文/晓宇 从威尼斯到热那亚的火车由东向西穿过意大利,耗去了一整天。走走停停,一会儿是因为信号问题,一会儿是因为有人跳轨,像是贯穿欧洲大陆支离破碎的衰老躯体。在热那亚继续转车,延误到半夜才抵达因佩里亚。热浪把欧洲人驱赶到北欧和山地,谁现在还不是气候难民呢?说来也神奇,海岸线上还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热气,等往山上走了一小段,这股子热气就消失了。山脊上滚下来一阵阵清爽的东风,跟随山涧瀑布的流动方向往山脚下泻。意大利人对此有一个特别的说法,tramontana,“从山那边来的”。当然不只说风,可以是任何陌生的、外来的、野蛮的山外之物。好吧,意大利人恐怕认为从罗马时期开始碰到的一切挑战都是山外之物。文艺复兴那会来了一阵子自信,现在又和整个欧洲一起退回到自己的山中了。
上山花去了半小时,怪不得露莎说我不可能自己摸清道路,到欧洲的角落比从罗马去中东亚洲还远。路是越来越窄,早没了街灯,最后一段是石子路,隐约瞄见林间屋子的黄光。露莎在门口等我。她说服了校友在她家的度假屋举行团聚。同学、家人、同学的朋友、家人的朋友,陆续抵达和离开,在山间小路上上下下。流动的盛宴是不善交际人士的地狱。露莎总是很放松,她总是说一切都没问题的,这点从上学到现在一直没变。她说,你来了就行,你就会从不认识到认识。我说,我们已经不是大学的新生了,现在看到新面孔的第一反应是厌烦、嫌弃、心生疲惫。露莎说,是的,我们都到了转位保守右翼的年纪。那个美国人,准确地说是纽约人,我甚至可以说,根据面相和口气是哥大社会学硕士生——也不确定这个专业现在还在吗,她插进来说,嘿,我们可不兴说这个。美国人还是不明白黑色幽默,他们本能地相信字面的意思。欧洲人习惯性地把这样的天真等同于愚蠢。殊不知只是因为没有沾染上欧洲那种经历了不可逆的衰退后产生的自嘲而又没法放下的矛盾心态。露莎自然不会解释玩笑,她只是介绍说,这是佐伊,她妹妹的同学,从纽约来的。我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共同的话题。对了,马姆达尼要当你们的市长了。佐伊说是呀,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振奋?角落里穿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回应,从鼻孔“哧”出来的。这倒是一个新鲜的词,多久没听到这样“提气”的话了。他的脸庞在台灯下,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中。阴阳交错。但我还是立马认出了鼻子和卷发。上学时,他像极了希斯?莱杰扮演的小丑把头伸出计程车吹风时候的样子,不是现在的瓦昆?菲尼克斯那种矫揉造作的劲。他英俊聪明,笑起来亲和温暖,而当他不笑的时候,或者仅仅思考时的无表情状态,你就感觉到深不可测的阴郁,以及他随时会站起来掏枪扫射的可能。不过,当年上学的时候也有人说过,如果要死,还不如死在他的枪下。杰克,我听说你在加拿大还是哪来着,我走过去打招呼。他站来,深深地抱住我,比预想的要热情,力度和消瘦的身材不匹配。是的,一般来说在加拿大,不过这段时间在欧洲,他说罢又坐了回去。
剩余的人你可以等到明早再打招呼,露莎说,我们这里没有热水,只能快速洗个澡,想必你还是怕冷。热水也是文明的一部分,我说。那你还是太过于眷恋现代文明了,晚安,佐伊是你的室友,她领你去房间吧。佐伊接过话说,欢迎呀,我的室友。你永远没法从美国人的语气里听出是真热情还是客气。一张气垫床,上面罩蚊帐,这两样我都许久没见过了。洗澡是一项技艺,既要洗去旧欧洲的尘土油腻,又不能驱散来之不易的困意。水龙头喷洒而出的水清澈冰凉,不像是干旱缺水的季节中省下来的,也不像是外地调运过来带着管道味的,倒像是从山涧瀑布中截流的。我忍不住喝了一口,果然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我想到明天能有源源不绝的气泡水,玻璃瓶里的气泡水,便满足地睡去了。这是德国人担当一家之主时,最值得信赖的一点,比他们在其它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可靠。他们确保会有充足的气泡水。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能心怀期盼地睡觉了。我的物欲自然地降落到类似的水平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是自然的回归,还是到了意大利山地后的听天由命?我明白要求再多这里也没有了。我没有被热醒,晚间的风变凉了,正是夏夜里难得的气境。可是因为佐伊的梦话,我倒是被吵醒了几回。她说的梦话太清晰了,我没听过这么清晰的梦话。头一回真以为她在跟我说话,上来就是F词,我以为是什么野生动物闯了进来引得她大叫。来回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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