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飞廉《雨雪霏霏》|《小说界》试读

雨雪霏霏
文/舒飞廉

  早上醒来,是五点钟,我在村里,二楼卧室中一团麻黑。公鸡开始打鸣,一片片蛛网似的,抛撒在村巷了;村巷外的田野,蛛网沾着露水,蛛网上是疏星残月,东方大别山里正在慢吞吞孕育着朝晖,蛛网下是油菜花地、菜园、小麦地,河流、港汊、堤岸、树木、池塘与道路;油菜正值盛花期,浓稠的花香由窗缝里撞进来,萦绕在我的床单、棉被与枕头上。我听到父母在一楼他们的房间里说话。父亲刷手机,昨天在他们南宁的凤岭小区,叔叔阿姨们有歌会,少了父亲的二胡定调伴奏,他们都觉得不过瘾,在群里喊老郑老郑早点回,我们众筹机票,再不回来,我们就“蓝瘦香菇”(难受想哭)。母亲检讨昨日的抹牌,与云英婶、川英婶、莲蓉婶 “嵌五星”,四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识字,加起来年龄快到三百岁,郑家河“麻城四皓”,云英、川英赢,莲蓉输了三十多块,母亲输了六十多块,她现在也常在手机上打麻将,奈何线上虚拟终觉浅,不及线下实战,比意志,比体力,比谁离老年痴呆更远。一去南宁十五年,她汪姐当年独孤求败的牌技,已经不敌这些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老姊妹、“女强徒”“老麻皮”了,多亏我弟弟保力一周前送她去南宁东站坐高铁时,颁布了“睦邻友好,多输当赢”的指令,不然,输这么多钱,她老人家躺在我妹妹小红给他俩新换的棕垫床上,恐怕一晚上都合不上眼!

  三十年前,他俩也常常这样“女曰鸡鸣,士曰昧旦”,清早在床上讨论稻麦、猪牛、农药、化肥与各处乡集的蔬菜行情,肖港?陡岗?邹岗?朋兴集?涂河集?然后,父亲准备着骑自行车去卖菜,母亲将要去薅田水田里做农活,除草、打药、放水、摘菜。我和大姐翠红、妹妹小红、弟弟保力鱼贯起床去上早学,朝读回来,翠红洗衣服,我做饭,小红保力去田里喊母亲,背农具、抬菜筐,一起将热水倒木盆里洗脸,等父亲卖完菜回家喝早酒吃早饭。鸡鸣还在,黄鹂唱曲,麻雀依然啁啾,清露颗颗粒粒凝结在屋瓦上,我好像在父亲母亲的清晨谈话里来回穿越,往事千万件,如电光泡影,分分合合,倏然而来,又俶尔远逝,我在这里,好像又不在这里。父亲问,要不要让保力订后日的票,保力出差飞去海南,李翠忙不过来,大宝周末要回家,小宝没人管写作业,一放学就搂着布丁与飞舞玩。布丁是去年保力由同事家逮回来的一只金渐层母猫,飞舞是布丁生下的崽,一共五只,其他四只已经被保力的同事们逮走了。母亲没做声。春节时我们去南宁过年,她就讲春暖花开后,要回村里待一个月再说,他们上月三十号回来,今天满打满算,才是第六天,虽然去舅舅家做客打麻将,去姐姐家做客打麻将,去妹妹家做客打麻将,去八汊洼水库看看,去金卉庄园看看,去槐荫公园看看,这些心愿清单已了,但她还是在迟疑。老太太们的牌局是一个漩涡,牌局上的谈话,从前生产队如何如何,现在谁家子女如何如何、孙子孙女又如何如何,这些可以无限反复与扩展的话题是另外的漩涡,就像将我这个“作家”卷入的或虚构或纪实的事件与文本,当它们编织成链,成场,成世界,想摆脱谈何容易。对,母亲这次回来,去春红那里拿高血压的药,听说我居然是一个“作家”,让她又得意又迷惑,保力是个工程师她懂,但作家是啥呢?讲故事?我外婆,也就是她妈就很会讲故事啊。是走,还是留,父亲要做南宁的阿炳,决心已下,母亲却深陷哈姆雷特式的两难,此刻,在新加入的灰喜鹊嘎嘎的叫嚷里,第一缕晨光绽放在我们家一楼、二楼群青色的窗帘上,好像在张贴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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