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字游戏
文/高临阳
  从希思罗机场到罗素广场的地铁上，看书的人比看手机的多。不知是因为纸质还是年头，书页发黄。我旁边坐着一个拿着报纸也在玩填字游戏的老人。横向第八，指一些国家不执政的政党。在野党。你说过，英国执政党是保守党，工党自由党是在野党，首相特蕾莎?梅所率领的保守党刚与欧盟达成脱欧草案，英国女王早批准了，你是反对的。纵向第十一，白居易的一句诗，野是诗第一个字。野火烧不尽。我们第一次亲吻时你手在发抖，接着全身抖，你在我耳边说酒池肉林声色犬马色令智昏登徒子淫棍野火烧不尽，你说你脑子一片空白，你说唐诗要忘光了宋词要忘光了今天背的单词也要忘光了，你狠狠咬住我的肩膀。横向第十一，白酒的别称。野火烧不尽，烧必须是第一个字。烧酒？就当是烧酒吧。临去英国前你买了两桶金门高粱和一箱青梅，我们把青梅洗净，用牙签扎眼，放进从宜家新买的酿酒瓶，用黄冰糖埋住，你用马克笔在瓶子外面写上时间；你不许我偷喝，你说等一年你回国后我们打开一起喝。纵向第三是《弗兰肯斯坦》作者的姓。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你会给玛丽?雪莱什么味道？你也喜欢书。你小时候把香水喷在书上，不同作者要不同味道。你把书泡在水里然后摊开，一页页晒干，你说王尔德的《夜莺》会发出清脆声。你说电脑手机可以弄脏，书不能脏，电子产品最多用几年就淘汰，书不一样，书是要跟人一辈子的。我问我是你的书吗？你说是。我问你会给我喷什么香水。你说你把你的味道给我了。你说你就记住，我是唯一一个你愿意把自己的味道给对方的人。玛丽?雪莱。雪莱是姓氏。莱是横向第十三的第二个字。横向第十三是山东烟台西北部的一个市。蓬莱吗？蓬莱在烟台西北吗？我不知道。雪是横向第十二的第一个字。横向十二，一种自然现象。雪崩。我早已雪崩。

  你到底为什么要与我分手。

  我是在事务所加班画图时收到你消息的。你写得像一则政府公告。你声明爱不动了。起初读到我觉得没什么。我们聊过这问题。我觉得爱不动是因为你对我的未来没有把握。我很努力地在争取参与事务所旧校翻新的项目。这项目很重要。你说你可以给我买机票让我去英国看你。我不想花你的钱，如果我可以参与完这个项目，助理建筑师的助理两个字我就可以摘掉了。我想你毕业回国后我可以成为独立建筑师。我以为爱是一辆车，爱不动就加油，加油就能继续开。我以为成为建筑师是一箱98号的好油。看完你的消息我意识到车报废了，撞到墙上自燃了。你说给我发消息之前你给我妈和你妈都发了消息，你说我们结束了。我给你发微信发私信发豆邮你都把我拉黑。加油没用。越加燃得越快。我只能给你写邮件。你回复我说放过你吧。我不理解我怎么了。我怎么需要放过你。我怎么成了一个关卡成了一个安检员，正揪着一个清白蒙冤的你不松手。你才是恐怖份子。是你炸了我。我回家在阳台上抽烟。我看着角落的青梅酒。你就算是恐怖分子我也要放过你，你就是带着管制刀具我也必须放过你。我不仅要放过还要让你畅通无阻。我把烟头摁在手背虎口处。你这有一个胎记，我要在相同位置留个疤，这样我们就是一伙的。太疼了。可我们是一伙的了。但放之前我想知道怎么了。不管具体怎么了我都接受。我只想知道。快到罗素广场时我收到项目组长王诺的消息，她问我在哪，为什么消失了十多个小时不回群里同事的话？我如果说我在伦敦地铁上她可能觉得我疯了。我和北京有七小时时差。此刻我应该在办公室画图，画该死的旧校翻新项目设计图。旧校其实挺好的。1954年苏联人盖的，苏联解体，仿苏建筑也全部得解体。王诺一直看我不顺眼。她是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按理说我一个二本对她构不成压力。可能上海人天生看别人不顺眼。我回她说我发烧了想请个病假。她一般没回消息就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