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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与现代主义 文/张熠如 黑宝石的丈夫去世后,她的儿子将她接回原籍,那时她已经退休多年。她很少说自己过去的经历。“我想听你说你后来怎么样了。”她总在电话里说。
“什么时候?”他说。
“我走了以后。”她说。
他说的多是毕业和出国后的事。他说,第一次去堪培拉,他拿起面包就啃起来。后来他才知道这样不文明。他学着别人,把面包撕下一块放嘴里。他对她回忆堪培拉的大学餐厅。他记得餐厅里有条长桌,桌上放满牛奶、牛排和烤鸡,他可以喝很多啤酒。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肉,于是他就一直吃。他还在那里学了其他的规矩,比如要按上菜的顺序使用餐具,吃完要将餐具收好,放在盘子右边而不是两边。他对这些规矩感到敬畏,因此当地的大学校长请他到家中做客时他拒绝了。他越说越多。他开始说后来去桑给巴尔的事,去加德满都的事,去德里的事,去维也纳的事。都是他出国后的事。他说,在桑给巴尔,那里的人住椰子棚,房屋前后种香蕉、玉米和木薯,后来他去奔巴岛,岛上长满丁香树。他说,德里那所大学的校长楼前有一片玫瑰园,玫瑰园前有大草坪,草坪旁是棕榈树。他说,在维也纳,卫生间在房门外的过道里,冬天他在卫生间尤其冷。他说,在加德满都,他教学生唱歌,他们一句句唱,他一直跑调,他们继续跟着他一句句唱。
她也开始说很多话了。她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她说:“刚考上师范学院时,我们在一起开入学的小组讨论会。”
“我记得这个。”他说。
“然后你发言说,教师就像一支蜡烛,照亮了别人,毁灭了自己。”
“被汇报上去后,我被批评了。”他回忆说。
“你不想当老师吗?”她在电话中说。
“我当时以为我只能做中学老师。我觉得我一点未来都没有。幸好后来被选入了出国师资。”他说。
“我们都很羡慕你。”她说,“我就一直是中学老师。”
她开始说他们大学时的事。她回忆说,那时他们一起上课,下课后一起在草坪上散步。她还说,他们分开前,他告诉她他以后会来找她。
“你记得这些吗?”她说。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
他不记得了。他早就把她忘了。跟妻子一起生活后,他又交往过一些人,他把她们也一并忘了。但他记得妻子的很多事。他记得,快四十岁时,他请女老师回家讨论教学的事,讲到中途听见客厅里有声音。“什么声音?”女老师说。“不知道。”他说。“哪里的声音?”女老师说。他掀开桌布看桌底。在桌底,六岁的儿子抱着录音机。“妈妈让我在这里。”儿子说。还有很多类似的事。他们一生都在争吵类似的事,直到妻子快死了也是这样。妻子不允许他每天在手机上跟以前的女同学讲话,他同样不同意妻子在楼下跟男邻居讲话。他做完手术后要终身拄拐杖,因此他也不许妻子出门旅行。他们不停争吵,直到妻子最后一次去医院。他记得,最后一次争吵时,八十二岁的妻子指责他一直玩手机,然后她举起榉木餐椅,往地上砸去。椅背被砸断了一半,榉木屑掉落在瓷砖地上。妻子坐在客厅墙边的小板凳上喘气。过了一夜她就喊说胸口疼。他让儿子把妻子送到医院。
现在,妻子的一生都是徒劳了。他和黑宝石计划好,九月三日她就搬来。他们计划好,黑宝石的儿子送她过来后,她就要一直住下来。他们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晚上一起坐在扶手椅上看电视剧。他们计划在他的城市一起旅行。
“我想去博物馆。”黑宝石说。
“我带你去博物馆。”他说。
“我还想去看你们那里最有名的园林。”黑宝石说,“我从来没去过园林。”
“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我们不仅要去看园林,我们还要去博物馆。我们还要去最好的百货商店,”他说,“我要给你买最贵的羊绒衫。”
作者简介 张熠如,作者,译者。小说见于《波士顿评论》《佐治亚评论》等。曾获Aura Estrada短篇小说奖、哥伦比亚评论奖,入围约翰?斯坦贝克奖短名单,获手推车奖提名。译有《漆中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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