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结石》丨《小说界》试读


结石
文/许佳

  梨花这人有个怕脏的毛病。一般人讲卫生,要勤洗手、在外就餐要涮餐具、回家要换身衣服——这些基本操作,就不提了;自带餐具,不用公共厕所的厕纸,不用酒店的布草——这在梨花是天经地义的。进一步说,她的怕脏,不只是对卫生的讲究,更像出自一种对外界的嫌恶。

  同新认识的朋友出门,上了地铁,她两手插兜,站在车厢正中间,哪儿都不靠。朋友拉着扶手看她:“你不扶着点吗?”她微笑摇头:“我站得稳。”熟了以后,人家才知道,她不愿意抓那些扶手——多少人攥过呀。

  但如果碰上急刹车,慌乱中肯定也会抓一把。那她得赶紧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把那只手里外擦两遍。

  擦过的纸,用两根手指提着,哪儿也不碰,等下了车,直接扔垃圾桶,马上再抽一张纸擦擦手指。

  她包里是老装着免洗洗手液和消毒湿巾。

  但有时倒也不方便拿出来用。怎么讲呢?

  她出门在外,有个严格的用手秩序。右手负责碰一切“外面的东西”——推门、按电梯、避不开的时候扶自动扶梯等等;左手负责碰一切“自己的东西”——整理头发、抓痒、揉眼睛、取包里的物品。好比医院里有污染区和清洁区,她总能保证左手是清洁的。万一事有紧急,两手都污染了,那就只好抓紧找一间干净的公厕,先洗手再说。

  大学里她睡上铺。幸好是上铺,否则真不知那四年该怎么过。不必说,坐长途火车,也肯定要买上铺。不能想象陌生的屁股坐在睡觉的地方。后来高铁普及了,她就优先坐高铁,要么坐飞机。不过,在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上都可能遇到邋遢的邻座,所以她发展出一套搭乘原则:能站就不坐,能坐就不躺,如果非坐不可,那就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包,尽量缩起肩膀和手肘,避免误触邻座,同时挺直脖子,不让后脑勺碰到靠背。

  但是,看电影时这就行不通了,身体前倾会挡住后座的视线。怕脏之外,梨花也怕陌生人的情绪,怕人家对她有意见。这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常暗暗地对陌生人发生恶感——邋遢的习惯、难闻的体味、在人前的鲁莽和不礼貌……她冷冷地斜眼看着那些满脸无辜的插队者、在电梯里大声清嗓子和擤鼻涕的人、旁若无人地在马路上斥骂孩子的人。污浊的空气环伺在身周,伸出许多黏糊糊的触手,让她气闷、忧郁。无法可想,唯有忍受。所以,她更不愿成为别人眼中那个“肮脏”“不自觉”“没教养”的人——想想就觉得寒毛倒竖。

  她的妈妈对此不以为然:“你从小就比别的小孩难弄。几个月的时候,就不许外面的人抱,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别说抱一下,手指头碰一碰都不行,一碰就哭,一碰就哭。我说我生个了一个碰哭精呀!后来你三四岁的时候,我把你带到单位去,一不当心,饭盒掉在地上,饭菜洒了。别人带来的菜,饭盒里干干净净的肉啦、虾啦,你一样都不要吃,情愿啃白馒头。从小就那么不随和!”

  爸爸也说:“她小学里,是不是有一次参加什么朗诵比赛?她红领巾忘记带,老师叫她问别的同学借一条,她死活不肯。那个老师好像姓朱?朱老师人很好的,知道她挑剔,就自己出钱给她买了一条新的。否则怎么办呢?她是情愿不上台也不要戴别人的红领巾!这就叫洁癖!”

  妈妈说:“说来也奇怪。我和你爸爸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洁癖的,怎么生出来你,就洁癖了呢?”

  近两三年来,她又有了一种新理论。“我过去是没把你看透。你其实也不是要干净。你自己脱下来的袜子会放在枕头边上。一只杯子,今天喝咖啡,明天喝牛奶,我看你也就是随手冲冲,怎么不晓得洗洗干净?你的床,一向也是我在帮你洗晒。你哪里爱干净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不是干净,是嫌弃别人。其实你就是不喜欢人!你讨厌人呀!”

  爸爸在旁边哼哼一笑:“要不然怎么会离婚呢。”

  梨花听了心烦,但又有种说不清的心虚,赌气起来也只有说:“好,你们好。我是怪人,好了吧?”

  她离了婚回到娘家住,一晃也有七八年。在任何一方面,她觉得自己都已经像从来没结过婚一样了。她看待自己,或父母看待她,都是如此,但“离婚”二字却时常被他们挂在嘴边——与其说是一个历史污点,不如说被当作她天生缺点的证明。好比她小时候不喜欢吃鲫鱼,爸爸就常说:“你数学做不出,就是因为不吃鲫鱼。”或者:“你动手能力那么差,主要因为鲫鱼吃得太少。”一切都归到鲫鱼上。现在呢,任何失败都是因为洁癖——工作上的挫折、人际交往的不圆通、买来的东西不合心意……都是洁癖导致的。那么怕脏,不能容人,离婚也是很自然的。你就是有这种会弄得离婚的毛病。

  忍不了时,梨花也会回嘴:“离婚有什么呢?因为不合适,所以离婚的。现在那么多人离婚,你们觉得那么多人都是有毛病?”

  妈妈说:“别人有没有毛病,跟我们有啥关系?你是我们女儿,我们了解你,关心你呀。”

  “人人都有缺点的,我有缺点,你们就没缺点吗?”

  爸爸哈哈一笑:“缺点我肯定有的,但是起码我没有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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