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不下去了,否则又要从“离婚有什么”来一遍。她发觉他们两个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妈妈做完饭,必定要说烧菜很麻烦,买不出什么菜,但是她又必定要在餐桌上问:“今天小菜怎么样?好吗?”爸爸必定只说三个字:“还可以。”妈妈则必定正色道:“这叫还可以?你自己去烧烧看。”爸爸就必定说:“你烧什么我吃什么呀。”妈妈必定不高兴,说:“明天不烧了,你自己想吃什么买什么吧。”但是明天她必定还会烧,烧完之后,两人还会一字不落地把这几句话说一遍。
她暗地里把这称作“每日对话一百句”。
爸爸妈妈每天吃完晚饭,要去小区附近一所小学的跑道上走两圈。有一次梨花跟着一起去了,发现两人体力很好,比她走得还快。她看看他俩的背影,忽然想,这条跑道就是他们三个人生活的写照——不管走了多远,都是在原地绕圈。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同他们相比,多少高明一些。第一,她能觉察原地打转的事实,不像他们自我感觉盲目良好。第二,她毕竟是被动地跟着他们走——既然住回来了,还是得顺着他们吧。
她喜欢那所学校的橡胶跑道,很新,灯光下红得可爱。她穿了一双新的跑步鞋,走了十圈,鞋底一点没脏。
作者简介 许佳,上海人,现居上海。出版有《我爱阳光》《最有意义的生活》《我的魔法时刻》《随波逐流》等长篇小说和文集,译有简·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
许佳的自问自答 Q:《小说界》本期的主题是“相见欢”,这篇小说里的人却是在生病?
A:我总是在刚开始围绕主题有一个想法,过一阵有了别的想法,就把起先的放弃了。这次也是如此。不久前我去医院探望亲戚。一间阳光很好的大病房,所有人都在等着手术。有个好看的护士小姐姐走进来讲手术注意事项,一口气讲了十分钟。小说里的六床病人问可以吃老酒吗,护士听了很不高兴——这是真事儿,我就在现场看热闹。他们的对话、每一个人等待手术的那种状态,一下子吸引了我。
Q:在那种状态、那种空间,怎么能够相见欢?
A:没有人喜欢病房,但当你走进一间病房,往往会觉得那儿比想象中要欢乐一些。当然我指的是普通病房。我们对重病房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普通病房好像不值一提了。
实际上病房是个很特殊的空间。除了病房和洗浴房,很少会有一群陌生人如此不加修饰地共处一室,互相暴露隐私。在病房中,病人在身体上、心理上,都丧失了一部分自主权,他们既是被迫的,又是自发地不断讨论彼此的身体。病人和病人家属会很快地熟悉起来,与此同时,因为病房并非社交场所,他们又会有意地保持距离,因为过度了解别人的病痛,自己也会觉得难过。
我想写这样一个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呢?应该也没有吧。可以说就是一种特殊的萍水相逢。
Q:你的意思是说,这篇小说写的是病房吗?
A:那倒也不是。我对主题的第一个联想,当然是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开心的,浪漫的,有意义的,如果是这类会面,从古至今,都很难得,在当代更难得——大家甚至都不怎么相见了,吵架都可以在网上吵。电影院里,讲体面的人大骂没有观影礼仪的人。我也支持观影要讲礼仪,不过从那种怒斥声中流露出的恨,常常也令人惊异。这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不爱个别的人”。
而在最亲密的人之间,往往也只存在一种抽象的爱,具体的相处和理解是很折磨人的。尽管如此,抽象的爱可以让人去忍受具体的困扰,且这种爱其实也是困扰的一部分。
道理就是这些道理。不过对小说家来说,其实最令人感兴趣的还是具体的人,病房里下一个进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