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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之城 文/倪湛舸 夏天快要结束的征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当穿透树丛的阳光坠落成脸颊和左肩上的斑驳时,人们不再皱起眉头逃避,反而放慢了脚步,长长地吁着气,像是想要与那种正在转为清寒的温暖再多耳鬓厮磨片刻。去集市的山路上,阿什莉并没有遇见什么人,所以并不担心自己在阳光下驻足、回旋或是突然起步奔跑的行径会成为谁眼中的笑柄。阿什维尔建在半山腰,在环山的高速公路下方,大约只有五六百住户,山下是云杉和短叶松掩映间的河谷,湍急的河流从冰川来,穿过峡谷,到南海去。
阿什莉生活在阿什维尔,五月刚从山下的大学毕业。男朋友斯坦是学工程的,八月初开着从搬家公司租来的卡车搬去格拉斯堡工作,那是坐落在海边的另一个偏僻小镇,也是东海岸规模最大的核电站的所在地。斯坦去那里做维修工,大家都祝贺他学有所用,从此工作稳定生活也应该幸福。斯坦和阿什莉每晚都要打好几个小时的视频电话,斯坦鼓动阿什莉搬来与自己同居,阿什莉却还在犹豫。她知道格拉斯堡有很多工作机会,她可以去当超市收银员、餐馆女招待还有家政钟点工。当然,她更想去面包房工作,甚至梦想过经营自己的面包房。她擅长烘焙,热爱揉面团、配调料继而守着烤箱等待美食成型。面包静静地发酵;面包在烤箱里变色膨胀;面包被撕成小块进入口腔,用温热香甜的自身去给人供能。做面包的阿什莉是美好的,是斯坦渴望的爱人,可以顺滑地成长为妻子、母亲和另一个偏僻小镇上喂养大家的面包房女主人。
阿什莉正走在去农夫市场的路上,每周三和周六,她都要去售卖自己做的各色面包。她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种热乎乎香喷喷的面包。她设想了一下未来的面包房,想象自己如何在玻璃柜台和实木货架之间跳舞。事实上,她确实在山路上驻足、回旋再突然起步奔跑,她要快点赶到农夫市场,赶紧把面包卖给镇上的熟人们,再匆匆回到家里,与准时下班的斯坦在视频里卿卿我我。每天的谈话都是亲密却无聊的重复:你快搬来啊。你再等等啊。阿什莉真的很喜欢斯坦,很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很憧憬拥有自己的面包房。可是,这一切竟然让她感到不安。
每当注视着烤箱里渐渐变色膨胀的面团,阿什莉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大,填满腹腔里的虚空。不是未来的孩子,不是与斯坦厮守的家庭生活,不是平静小镇上的花香和海风。是不安、不甘和恐惧。她真的想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和照护者吗?她还年轻,为什么急着一头扎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实她还有另一种选择,也早就跟斯坦商量过。她可以去北方的大城市读加速项目,拿到护理入门级别的硕士学位,通过职业资格统考后去医院找工作。她想去急诊室工作几年,直到成为报酬丰厚的旅行护士,在各个城市之间穿行,白天独当一面处理病患,入夜后住进酒店,品着香槟欣赏夜景。
她不想到死都生活在偏僻小镇,无论是阿什维尔还是格拉斯堡,她向往繁华和混乱。她总是注意力涣散,这就是所谓的“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其实她能更好地适应嘈杂街道上的人流和车流,而急诊室里被伤病所扭曲撕裂的身体难道不比井然有序的面团更令人沉醉?她已经好几次在跟斯坦视频的时候睡着了。她并没有对斯坦感到厌烦,她只是做不到长期保持专注。斯坦并没有忽视她的迟疑,甚至直接问过她:“如果你去读护理学校,你需要我也去那个城市找工作吗?我可以做到。” 阿什莉没有回应,因为不知该如何回应。斯坦的计划里自然而然地有她的位置,而她的计划似乎注定跟斯坦没有必然联系,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作者简介 倪湛舸,职业是写论文,不务正业的时候写诗,最近开始写小说,相信会越写越好的。我是笨鸟,人家都在飞的时候我没啥动静,现在只能做一个努力进步的落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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