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逃亡
文/包慧怡
  不是偶然。林焉睁开双眼，看着从天花板飘扬而下的乌黑烟尘，心想，不可能都是偶然。

  自从她和石舸日落后进入这座人际罕至的小渔村，一切就不太对劲。图蓝奔位于巴厘岛东北岸，除了潜水者外几乎没有游客。1942年，从澳大利亚驶往菲律宾运送铁路零件的航程中，美军货船“自由号”在龙目海峡被日军I-66鱼雷击中，搁浅在这一带碎石嶙峋的海滩上。

  二战结束后，有过几次试图回收伤船的努力——毕竟它是一战期间的海上英雄、冉冉升起的海运新星，在美洲和欧洲之间成功运送了无数钢轨和马匹——由于船身损毁太严重，均告失败。

  很快，新的战争催生了新的英雄，新的国际形势定义了新的优先级，“自由号”就像迟暮之年的庞培，在远离母港半个地球的赤道海域，陷入了椰香与沙泥迂回的热带昏梦，被故国和世人遗忘。

  直到1963年。三月的一个寻常早晨，在沉寂了120年后，巴厘岛最高峰阿贡火山突然剧烈喷发，碎屑被抛掷9000米高空，摧毁了包括图蓝奔在内的附近村庄，致使1700人丧生。僵卧滩涂的“自由号”被震入了海中。此后数周内，漆黑的岩浆缓慢而坚定地吞没了图蓝奔的乡村小路。

  如今，在距离海岸线仅40米处，“自由号”的尸体成了软珊瑚和鱼群的乐园，入水最浅的船尾距海面只有5米，最深处则难以测量。无论水肺、自由潜或浮潜，无论专业运动员还是新手，一年四季都有潜客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一头扎进这头八十多年前沉没的钢铁巨兽腹中，寻找印度洋深处或是自己内心的克苏鲁。

  “船骸潜？人菜瘾大了吧。”

  林焉已经习惯了不回应石舸的揶揄，反正最后他总会默默妥协。

  “我是说，咱俩都只有浮潜经验，要是卡在沉船的门啊，窗啊，涡轮里，可就真挂了。娃还小。”

  “来都来了，”是林焉安排的图蓝奔这一站，作为结婚七周年印尼旅行的收尾，“现找一家潜店吧，把OW初级潜水证考出来，顺利的话也就两天。”

  “要是不顺利呢？”

  “那也不影响，图蓝奔海水清澈，就在浅水区fundive，也能看到船骸。”

  “突然这么执着于船骸，为什么？这不像你。”

  “不是只有船骸啊，”林焉使出了杀手锏，“从乌布北上图蓝奔，开车大概七小时，路上至少会经过‘九维六圣’中的三座，包括布沙基母寺。”

  所谓“九维六圣”是巴厘岛九个方位上规格最高的几座印度教神庙的统称，其中“万寺之母”布沙基寺对应的方位是“中”，虽然实际上它位于岛屿的东北。林焉和石舸当然不是教徒，却都染上了爱逛神庙的不治之症，林焉尤其病入膏肓。

  无论是佛寺、道观、娘娘庙，或是教堂、神楼、清真寺，一起逛庙是他们谈恋爱以及婚后主要的共同休闲活动。他俩第一次牵手是在大慈恩寺，石舸求婚是在布达拉宫，蜜月旅行在吴哥窟，怀上游游则是在撒尔马罕。总有一座或一众神庙见证两人关系的转折点，成为某种人生叙事的驿站。

  游游出生后，他们有两年多没能长途旅行，日复一日合作带娃使他们成了行动默契的合伙人，并没有让他们的心变近。直到游游进入托班，家里老人又从外地过来暂住，两人才有机会再策划一次神庙主题游。

  位于阿贡火山南坡海拔1000米处的“母寺”布沙基被看作巴厘岛的须弥山，是岛上最神圣、规模最大的寺庙建筑群，每个巴厘岛人一生中都至少要去朝圣一次，理想的情况是每年都去。

  1963年阿贡圣山喷发时，俯冲而下的熔岩流在距离布沙基仅数米远的地方绕道而行，没有破坏三十多座寺庙中的任何一座，尽管这里距离火山口只有五公里。人们相信这是毗湿奴和湿婆示现的神迹。“布沙基”意为“救赎、救恩”。林焉终于借此说服石舸，将救恩寺不远处的图蓝奔作为行程的最后一战。

  这天清早，他们从乌布包车出发北上，首先抵达的是“六圣”之一的圣泉寺。恰逢满月祭，寺庙从外庭开始就人头济济。两人在门口围上色彩艳丽的半身纱笼，趿着拖鞋走到圣水池边，打算观望一番再决定是否下水。只见包着白头巾、一身雪白的祭司沿岸坐了一地，主祭左手摇铃，右手撒香祝圣，神情已近乎入定。

  在长满青苔的花岗岩那伽蛇头的俯视下，二十多个泉眼沿着中轴线朝两侧对称排开，水流从状若毗湿奴发髻的喷口倾泻而出，洒在一溜儿赤裸上身、肌肉紧绷、排着队等候赐福的壮汉头顶。妇女也不少，清一色肩披鲜绿的长纱笼，有好几个怀抱婴儿，正艰难地把婴儿的光头送到湍急的水流下方。白人游客和本地人大概各占一半。

  “怎么样，”石舸看向林焉，“要去净化一下吗？”

  “好像我还得换衣服，”林焉犹豫了，“要不你代表全家，下去冲一冲得了。”

  “瞧你说得这么敷衍。”

  “真的，而且我怕冷。你去吧，我等你。”

  “那行，帮我拿一下，”石舸把脱下的上衣塞给林焉，“我知道要祈什么福了——”

  “别说出来，”林焉直摆手，“我也知道。”


作者简介
  包慧怡，智人，代表作《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缮写室》《镜迷宫：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世界》《中古英语抒情诗的艺术》等。任教于复旦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