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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一天 文/苏枕书 二月初某个阴冷的黄昏,灰云沉沉,随时随地都像要下雪。刚从图书馆回来的柏心在人不太多的公交车内昏昏欲睡,暖气很足,裹紧围巾的脖子热得冒汗,但也懒得解开。忽而有人喊她,是师姐方怡,已走到她跟前。她们聊了会儿,柏心注意到方怡新箍了隐形牙套,时不时抬手掩嘴,或者使劲把下巴往围巾里埋。边上有空位,方怡暂时没坐下来。她手腕搭在吊环内,身体随公交车前行的节奏晃动,好像马上要说的话非得站着宣布才合适。很快,方怡告诉柏心,自己工作定了,这次终于是长聘教职。“你千万帮我保密,还没有出正式公告呢。”柏心其实此前已略有耳闻,学院里人事变动的小道消息往往比当事人活跃得多。柏心热烈地祝贺她,终于熬出头了,也给了她一丝早晚能熬出头的渺茫希望。
接下来,方怡忙着搬家,去那座给她长聘教职的小城大学。她邀请柏心有空一起吃饭,在她离开前好好聚一聚。柏心说一定,你搬家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但直到方怡在新单位安顿好,柏心才收到她发来的短信,说新研究室很大,窗口风景很好,每天都有保洁阿姨收拾,期待她有空来玩。还有一张照片,玻璃窗外碧树蓝天,阳光耀眼。
柏心本科毕业后工作了几年,每天加班太多,许诺的年终奖大打折扣。忍了两年终于辞职,重新考上研究生,去了比本科学校更好的大学。她和方怡导师不同,专业也有点距离,不过有时会一起上课。午后一两点钟的训诂学课,老师一味念ppt上的每一句话,声调平缓,间或一手扶讲桌一手探到身体斜后方,懒洋洋在黑板上写几个字,并不在意学生们都在打瞌睡。柏心也与睡虫拼命搏斗,短暂清醒的空档,坐在她身边的方怡拿笔头戳戳她,给她看讲义空白处勾勒的以手支颐的剪影,柏心笑笑,这是她们变熟的开端。柏心比方怡低两届,二人同龄,生日只差几天。方怡很喜欢跟人提起这点,以此说明她们友谊特别。
像柏心这样外校考来、又工作过几年的研究生,被视为非正途出身,本校本科升上来的好学生甚至懒得跟她说话,因为没有结交的价值。她也有自知之明,倒也不怎么自卑,因为吃过工作的苦,凭本事回到象牙塔。独自穿过校内林木苍苍的幽径去历史悠久的图书馆时,心中常涌起莫可名状的鼓动,真好,连空气都甘甜,简直要狂奔一阵才能平复心情。
方怡也是从外校考来,阶级相同,能聊的也多。方怡很愿意跟柏心分享学术资讯,叫她去读书班,或者参加学会。一年秋天,方怡推荐她参加一个上海的会,名义是投稿制,实则内部推荐。那是柏心第一次去外地开会,也是第一次和方怡同行。她们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晚上隔着床头柜聊天,街灯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地映着墙纸。是方怡先起了平稳的鼾声,柏心很快也睡熟了。方怡处处照顾她,带她跟老师们打招呼,陪她去茶歇桌边拿点心喝东西,怕她一个人不好意思。拍大合影时她们站在一起,方怡高大半头,歪头靠近她,非常亲密。她们都把合影发了朋友圈,放在九宫格不太显眼的位置,其余是学会现场和论文集封面。
以前柏心会在朋友圈发一些校内风景或流浪猫的照片,一位师兄留言:“好闲情逸致”,加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渐渐她知道,除了图书馆攻苦、学会记录、导师论文、同门论文等等,其余都不应出现在朋友圈。方怡说,你得管理好人设,那不是真的你,你也没必要把真的你展现给那些人看。方怡曾因在朋友圈转发呼吁高校建立性骚扰防御机制的媒体文章而被导师屏蔽——当然导师并无解释,是她自己的领悟;也曾因为不怎么点赞别人的朋友圈而被一位老师拉黑。后来她从别人那儿听说,那位老师评价她“比较傲”,“有一种被她暗中窥视的感觉,不知她到底怎么看我”。听方怡讲这些,柏心总是连连惊叹,难以置信。这种反应是还没有入门的局外人常见的天真,方怡有时觉得不耐烦,“你想法太幼稚了,得长点心眼”,忍不住教育她。
也跟柏心讲很多圈内秘闻。
作者简介 苏枕书,历史学博士。著有《京都古书店风景》《岁华一枝:京都读书散记》《春山好》《无量寺之虎》《念念平安》《玲珑塔》等作品。
苏枕书的自问自答 Q:小说里每一个人物的经历都非常平淡,没有任何超出想象的地方,有什么必要写这种小说?
A:我一直很愿意琢磨这种“平淡”,因为生活多数时候都呈现了这种面貌。
Q:为什么写到临津江?
A:临津江另一边的世界,虽然最近只隔着几公里,却无法真正抵达。江水滔滔,风景宜人,却是断裂与隔绝的象征。旅中偶然听到的路人感叹则是为了呼应本期的主题,非常朴素却经常被人忽略的道理。
Q:为什么不书写更有力量、更能启迪人奋进的故事?
A:因为我自己就不爱读那些故事。我关心普通人的愤怒、苦痛、羞耻、恐慌、责任感和无力感,以及大家承受的社会性压力,不想让这一切被过于简单地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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