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闹市一家工业风的青年旅馆，门口有个红邮筒，黄昏把最后一点光甩向它。你写的九封信我只收到六封。你是投进这样的邮筒吗？剩下三封它们吃了吗？最后一封信你说走在伦敦街头会下意识觉得我走在你身侧，你不敢回头因为一偏头那一缕气息就没有了。我环顾左右感受不到你。你走后，家里你的味道越来越轻。我也没有了。旅馆门口年轻人进进出出。我穿着羽绒服，他们穿着短袖，我比他们年轻，又好像比他们老。这里一层只有一个卫生间，一个卫生间有两个洗漱台，有人刚醒正刷牙。房间很小，除了一扇窗户只有两张铁质高低床。我上铺。下铺散着一条破洞牛仔裤、一件紧身T、一瓶白葡萄酒。窗外，破碎机突突声汽车滴声救护车警报声，还有炸开的笑声。我站在漩涡中心。关上窗。房间里长出一股臭味，四面墙逼近收缩，我被挤成一个罐头。我重新打开窗户。忠孝难以两全。我沿导航向你学校走去。路上很多人骑自行车从身边滑过。他们骑得很快，尾灯一闪而过。学校小路纵横像个迷宫。图书馆前有片金黄地砖的空地，一群黑人在跳舞。你应该下学了。那我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出了学校我去到附近的鲁塞尔广场，信里你常说来这散步。我坐在这里给你写邮件。我问能不能见你一面，如果不见也没关系，别有压力，我一周后回京。我面前是一棵大树，跟我们在潭柘寺抱过的唐代银杏一样粗，一只灰棕松鼠沿树干向上爬消失在黑暗中。纵向十二，夏季夜晚在田间或野外常听到的一种声音。蝉鸣。蝉在地下蛰伏十几年，爬上树羽化，失败了死，成功了活两三周。所谓成功是雄蝉通过鸣叫吸引雌蝉，义不容辞地叫，义不容辞地死。又浪漫又绝望。我只有一周时间。我对着树拍了一张照片附在邮件里。我最后一句写，这是你拍给我的那棵树吗？

  等到深夜你也没回我。我不意外。


作者简介
  高临阳，导演，编剧，作家。导演代表作《再团圆》，编剧代表作《野马分鬃》，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把空气冲破一下》。


高临阳的自问自答
  Q：夏园园送涂东关于填字游戏的书是真实存在的吗？

  A：这本书叫《小强填字》，由王尔冈编撰，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2001年9月第一版。夏园园送给涂东的是2002年2月第3次印刷那版。这些填字游戏最早是由《南方周末》于1999年推出的固定专栏，风靡一时。夏园园父亲过去是《南方周末》的忠实订户，这本书是他在新华书店买来送给七岁女儿的六一儿童节礼物。

  Q：夏园园给涂东背过以《相见欢》为词牌名的词吗？

  A：夏园园最喜欢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背到“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时格外动情。涂东第一次听，觉得词牌名选得不好，全文既没相见，也不欢。夏园园说词牌名只负责限制格律，跟词的内容没关系，他初中语文知识全还给老师了。后来涂东觉得，他们建筑行业往往也这样，名字和内容没什么关系。他去天津的佛罗伦萨小镇购物，完全体会不到古罗马文艺复兴时期的风貌；再如楼盘，不是公关府邸就是花园绿洲，这自然是开发商的营销策略，为让购买者获得一种尊贵体验，产生一种买值了的感受，与建筑师无关。但有时涂东也不禁想，人不就是要靠这种感觉活着吗？一种叫期待的东西，也有人称之为希望，所以李煜的词牌名选得还是好。

  Q：涂东内心真的坚信只要答案空着，就不会有新问题吗？

  A：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