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下一楼,父亲已经起床,去从前他搭在门前竹林下的茅房里解了手,他邀我一起去涂河集过早、卖菜,我说好,我开车带他去。父亲不同意,他准备借隔壁槐如大伯的电动三轮车,我可以坐车斗里,五公里,十几分钟就到了,《二泉映月》拉两回。但出村并不容易。我们父子伙开电动三轮车出巷子,先是遇到平均叔,背着一袋子稻谷去村东的池塘里浸种催芽,我们家的四亩多水稻田,目前是请他在种,去年收了六七千斤谷,现在方便,打药都是嗡嗡嗡用无人机,就是工钱贵。又遇到云堂叔,他问父亲要不要高粱酒,他自己种的高粱,去肖港镇的作坊里酿的,平均算下来,十几块钱一斤,杀喉咙,不比酒瓶装的高档酒差。父亲查出了糖尿病,仗着天天自己打胰岛素,每天晚上麻着胆子,在母亲的监视下,可喝一两酒,当即就跟云堂订了一壶十斤,说按每斤二十块钱算,不能占兄弟你的便宜。在永高家门口,发现永高正与秀英吵架,聋子婆婆在一边急得指手画脚哇哇叫,他家的串串边牧狗,也急得在梨树下直绕圈,梨树正开花,一堆雪似的。秀英说家里没钱,娘屋侄子结婚都送不出礼,你还蹲在家里,守株待兔,等天上下钱雨,永高挣得满脸通红。秀英懂守株待兔,说明她的文化程度比永高高。永高比我长一辈,但比我也只大三四岁。我读初中,他常骑自行车来学校卖冰棒,在窗外的杉树影里探头探脑,后来他告诉我,卖冰棒有时一天可以赚十几块钱!上世纪八十年代啊,所以他一直做小买卖,不像村里的男人们刻苦学泥瓦匠,也没有跟他的大哥永朝二哥永山去武汉拜师学开锁配钥匙。从前他下鳝鱼、捉乌龟、打兔子、抓野鸡、在澴溪里电鱼,还能勉强补贴一下家用,这几年,鳝鱼少了,乌龟绝了,兔子没了,野鸡不敢抓,电鱼也在查,附近的池塘都由挖土机修整铺水泥,开始养虾养蟹,永高一身本领,施展不出来了。过村口卫生所,几个老太太挂吊瓶,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聊天,春红一边理针管,一边对我父亲讲,明天要变天,提醒汪婶加一件厚毛衣,你们南方待习惯的人,禁不起倒春寒。没错,寒暑假,大宝小宝放假,父亲母亲已经不敢冲寒犯暑回村了,只好春暖花开的清明节坐高铁回来扫墓。过旧小学校前肖雷家,他站在门口的铁门前打电话,用他蹩脚的普通话。肖雷昨天回来的,他在上海郊区的废品公司做办公室的主任,看来业务不错。昨天晚上我就是在他家里与几个小学同学一起吃饭,农三村的村支书汪远超,加上农一村的舒东林,东林部队转业后,在绝缘胶带厂工作,是江苏片的销售代表。初中毕业后,远超给东林写信,东林居然没回信,两个人二十多年没见面了,现在讲和,要我这个“作家”来作见证。喝酒到中途,肖雷打开他家楼房一楼的后门,领着我们走入杉树林中,明月星光下,树影纵横交错,当年我们小学的瓦房教室豁然还在,黑板上还有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汉语拼音,真是一步踏进四十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