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思孝《夏夜进山观星》丨《小说界》试读

夏夜进山观星
文/魏思孝

  他们每年都会找机会见面,待上一两天。老乔年长几岁,小吴和小孟一般会去他那边,是聚会,也有拜访的意思。早些年,他们三十岁左右,还属于重点培养的对象,每年都会在一些采风、培训等活动上碰到。过了七八年,他们四十岁上下,再去官方组织的培训,脸面上挂不住,主要是也不邀请他们了。至于采风什么的,省内基本都去过,没什么新意。有时活动只邀请他们中的一个,一番思想斗争后也找借口拒绝了。一年下来,他们被家庭和工作所拖累,官方提供的相聚机会也不多。依靠他们过去建立的交情,一年当中如果不主动创造机会见那么两三次,感觉生活中缺少点什么。他们见面也没有新鲜的事情做,无非就是去山里找个农家乐,吃一下当地的特色炒鸡,喝点酒,趁着醉意,半夜爬上天台,毫无顾忌地躺下,望向夜幕中的繁星点点,适时感怀一下,“这可真不错啊”。他们天旋地转,感觉自己的肉体凡胎被周围的山体托举,缓慢升空,要融入到无尽的夜空中,也会成为一颗星辰。这样的体验也就持续几分钟,繁星也就那样。主要是他们感受到脊背的不适,再躺下去,落下什么病痛,就不合算了。

  他们成长背景一致,自小生活在农村,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后在外求学,没有飞黄腾达,也算有所建树,相较父辈守着几亩地躬身劳作,有了一份外人眼中看似闲适不用卖力气的营生。至于他们内心的苦楚,多半来自自身的敏感和对文学的痴迷。总之,他们到了这个年纪,更怀念过去的乡村生活——不包括劳作。发小们有些留在家乡,有些分散在祖国各地,少有联系。可以说老乔、小吴、小孟,三个人在彼此间找回了过去的少年情感。他们走在郊外,面对农田、果园、蔬菜大棚,还有随处可见的村民,不需要互相解释些什么,与这些天然的亲切——说是排斥也可以,不然他们也不会费劲地逃离乡村。逃离,换个身份,再回归,他们终于能身处其中又置身事外来感受,并顾盼生情,怎么就从少不经事的孩童成了一身污浊的中年人了。

  老乔早年从师范大学毕业,工作二十年后成为重点高中语文学科带头人。小吴前几年的头衔是首席记者,后来纸媒式微,他审时度势,从杂志社出来,如今在一所民办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自大学毕业后便是无业游民的小孟,去年受惠于当地的人才引进政策,也去了高校教书。那么,他们碰面的时间只能在暑假或寒假,不是夏天就是冬天,谈不上舒服。他们坚持见面,对彼此友谊的认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大半年不见,都积攒了不少的情绪,需要抒发一下。他们有个微信群,很少发言,主要用以商议见面和分享互拍的照片。他们日常的喜好和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不过多发言和交流,少些打扰,又减少分歧,不失为友谊保真的方式。

  高中学业繁重,老乔又年富力强,被领导和学生的家长们要求每年带高三班。教学上的琐事就先不提了,这两年校方为奖掖他的贡献,专门成立了以他命名的工作室,手底下虽有几个打杂的年轻教师,不过相应的琐事也多了起来,不时在校内外开展研学活动,考虑怎么把拨下来的经费花出去,也要隔三差五审核公众号的文章,警惕出现错漏,让领导们发现。晚上回到家,老乔习惯吃饭时喝一杯小酒,为自己接风洗尘,再钻进二楼的书房,展开毛边纸,写点字静心养神。若白天烦闷,他就龙凤飞舞写几个大字宣泄一下。这一天过得惬意,他会写点小楷,临摹下颜真卿,偶尔想到《祭侄文稿》,眼泪翻滚,为老颜,更为自己。一般情况,字也写不了几个,小女儿就跑上楼,踩着板凳,攥着毛笔在纸上画小猪佩奇,结果自然是两只小手沾满墨汁。毛笔字、老乔的眼里的泪花、小猪佩奇和女儿的小手印,就构成了一副颇值得玩味的画面,令他忍不住拍照并发在群里,等来小吴、小孟的点评,诸如,老乔天伦之乐。那会,老乔已经下楼坐在客厅的一角辅导大女儿做功课了,间或发生一两句激烈的争论。在身处叛逆期的大女儿面前,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不由内心哀叹,还能怎么办呢。这会,为了给大女儿营造一个安静的学习氛围,妻子已经和小女儿到小区的广场跳舞去了,激烈且庸俗的音乐声不时从窗户飘进来。老乔在辅导的间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书架上新买的国内外的小说,心想,待会要不要看几眼学习下。这种被工作和家庭所挤压的个人生活,多少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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