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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情歌 文/王莫之 香港回归之前,服装市场还没搬的时候,我经常跑华亭路,倒不是为了翻行头,而是买唱片。我当时刚大学毕业,分配进了襄阳公园附近的一家医院,从单位到华亭路顶多十分钟,脚踏车停在延庆路口,此地有路边摊卖洋垃圾渠道的CD,即北方人讲的打口碟,上海人叫轧片,或者海关片。当年我对这物事真是痴迷:一方面因为它便宜,单张进口CD在中图门市部要一百多块,打口之后可以低至十块;另一方面,也是搞不懂它为啥会被打口,我想晓得这背后的商业逻辑。
多年以后,我们这代被打口碟喂大的乐迷得了一个绰号,叫打口青年。现在想想真正滑稽,赛过知识青年插队落户听爵士——这讲法不是我发明的,是老倪在过一百岁生日的时候对大家讲的。所谓大家,即当年围在延庆路口的一帮音乐发烧友,老倪的岁数最大,我认得他之时,他已经八十二岁了,不过,看起来顶多七十五。老倪讲,他之所以看上去比较后生,是因为心态好,在旧社会吃过大亏,后来碰着啥风浪都可以泰然面对。我觉得他蛮幽默的,便说:“老先生,听你讲话赛过在听滑稽。”老倪面不改色地讲:“滑稽啊,滑稽我唱不来的。以前呢,我倒是会唱几支歌,不过现在老了,嗓子吊不上去了。唉,再过几年,难讲就要变吊死鬼了。”他都这么讲了,大家只好不响。这是他的特点,在年轻人面前永远拿位置摆得很低,很低,熟了以后就晓得了,其实他这人特别会养生。讲起来,我们能成为忘年交,除了都欢喜爵士乐,跟我的职业也有关联,而且我的单位离他家只有一站路。他每趟来看我,总归要带点进口货,可以是一包太妃糖,或者一只空的药盒子,他习惯凑近了对我讲:“蔡医生,你帮我看看,这药有吗?”顺便提一句,他的身体其实蛮好的,他经常跑医院,是为了夫人。
办奥运会的那个夏天,老倪痛失爱妻,九年以后,我在一张旧报纸上发觉这种体验对他来讲并不陌生,但是他从未对我透过半个字。关于私生活,他最欢喜谈的是跟A离婚之后的七年辰光,他的单身汉日记停在一九四九年开春的某一天。他对我讲:“我没勇气离开上海,所以寻一个人来陪我。”这一陪,就是半个多世纪。
随着倪夫人故世,涉及A的话题在倪家逐步解禁。在此之前,记得有一次去他家,老倪提早跟我打招呼:“进去以后,千万勿要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夫人要伤心的。”我哦一声,答应得非常勉强;这种感觉,就像讨着一个采访查尔斯王子的机会,但是被禁止提有关戴安娜王妃的问题。我这样比喻,让老倪晓得,他肯定会伤心的。在我们近廿年的友情岁月里,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婚变中是一个施暴者,恰恰相反,漫长的时间,或者说时间的无尽流逝,让他背上了受害者的心理包袱,那包袱忽轻忽重,重时犹如泰山,压得他不敢抬头,压得他难以呼吸。
一九三四年的祥达电台,那是老倪带我去过的最远的上海。“霞飞路往东,过吕班路,”老倪讲,“南面那排新式里弄,叫三明坊,有几十栋洋房,电车站就在弄堂口,交通方便,我一般是乘电车过去,那个女人节约,能走就走,除非赶辰光,才搭黄包车,跟车夫还要讨价还价。”经过老倪的嘴巴,他的前妻永远地失去了名字。在他的脑海里、梦境中,去播音的路走了千百遍,他记得:“进了三明坊,小转弯,到有霓虹灯的地方,螺旋式扶梯,上二楼,播音室为了隔音,门窗紧闭,房间不大,堆满广播设备,还有评弹、滑稽、京昆、时代曲的明星照,带签名的。”老倪讲,他跟A也有一张合影挂在墙上,他们是在此地认识的,当时他年近弱冠,A则是破瓜年纪。
据说是阳春三月的一天,老倪听见无线电里的小姑娘在唱《毛毛雨》,嗓音甜美,关键是唱腔跟某些技巧让他听入了迷。“那个女人不简单,她晓得怎么用话筒。”老倪讲。他怀疑我没听过《毛毛雨》,唱了一段,又讲:“这首歌最早的录音是又尖又高,赛过吊死鬼在唱。”作为过来人,老倪认为问题出在话筒。“当时叫麦格风,这老鬼三是国外来的,我们唱时代曲的——就是流行歌曲,现在叫上海老歌——我们在接触麦格风之前,养成了舞台表演的习惯,声音要响,气要足,要让坐在后排的人也听得清。但是进了唱片公司的录音棚,或者是电台的播音室,对着麦格风再用这种经验来唱,就大错特错。”老倪讲,他花了半年才领会到这一层,成为上海滩最优秀的男歌手。“那个女人不简单啊,听她唱歌,快要接近我的水平了。”所以,隔天他就决定,要去祥达等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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