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落《山之音》丨《小说界》试读

山之音
文/韩松落

  开始回忆前,宗沙先想起在营地吃雪的经历。接连下了两天雪之后,他们果然得到一个晴天,天空碧蓝,接近白雪大地的地方,天色又逐渐变得淡漠,大地上的一切,山丘、白杨树林,都只看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这是雪的形状,雪没有形状,却可以借助别的事物拥有形状。就在他们看向红日的瞬间,燕吉向他们投来一个雪球,应该捏个雪球投还燕吉作为回应,但他们都没有。燕吉的笑容于是变得没那么浓重,但他很快就找到新的方法去激发他们,他又捏了一个雪球,递给他们,说,来吃雪,雪可是吃一口就少一口的。宗沙说,雪会化掉的,过一秒就化一点。

  他选择想起吃雪的日子,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靠着记忆度过偌大虚无中的时间,就像在吃一个雪球,雪球舔一口就少一口,记忆每被提取一次,就黯淡一点。即便他不提取这些记忆,这些记忆也会越来越稀薄。尤其是在营地的日子,和燕吉在一起的日子,是他很愿意想起,又很害怕它变得稀薄乃至消融的。

  叫我塔拉。第一次见面,燕吉对他们说。塔拉,是草原的意思,燕吉又补充。一个城市里长大的汉人,却给自己起了其他民族的名字,穿其他民族的衣服,用小刀子切肉,用酒壶喝酒。这是宗沙和金建、梁珂这几个人,背地里说他最多的地方,他们觉得他矫情。燕吉边走边解释,他说,我找人看过了,我上一辈子,上上一辈子,都是游牧民族,我们的魂魄,离开肉体,本来是在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投生,不过,我的魂魄投生的那天,突然刮了大风,很大很大的风,几百年都没刮过的大风,就把我刮到了这里,所以每到刮风的天气,我就会觉得惶惶不可终日,可能想起了些什么。

  那这股风刮得还不算远,才把你刮到了西北,要是再远一点,刮到南方去,你就一辈子惶惶不可终日了,宗沙说。刮远一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大风,会把一个人的魂魄刮散了,散到好几个地方投生,我就要和好几个人分享我的魂魄,你一个人拥有的魂魄就变淡了,这是我不愿意的,燕吉这样回答。宗沙很快适应了燕吉的这套说法,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有创意,对,创意,他们那时候觉得这是一种创意。

  不行,不能从这里开始,宗沙愿意从第一次去营地之前开始回忆,这样可以回忆得久一点。在去营地之前,他还不知道去营地这件事对他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有人想去城外找个露营地住几天,是谁呢?可能是金建,一向是他发起倡议,但那次不是,那次可能是周怀信,周怀信说,他有个做生意的朋友,做了一个露营地,大家可以去哪里住几天,以后去了“新陆世界”,可能就没这种机会了。金建说,“新陆世界”,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周怀信说,那可能不一样吧。

  预约,下单,和营地的服务人员对接,组群,告知他们的人数、性别,在营地停留的时间,从哪条路抵达,要不要接送,以及饮食的喜好。六个人,需要五个房间,从高速公路的22号出口下来,不需要接送,也没有特别的饮食喜好。宗沙注意到,服务人员的微信名字叫“雀鹰”,一个古老故事里主人公的乳名。

  那是奇点时刻到来后的第十二年,“新陆世界”的广告随处可见,已经有五亿人通过意识萃取,以“梦体”的形式移民去了“新陆世界”,接下来的十年里,预计全部人类都将移民到“新陆世界”,移民就此获得永生,不用劳作,不用担心越来越极端的天气、台风、地震、蚊虫,以及四处蔓延的各种怪病。事实上,“新陆计划”的启动,就是在上一次大流行之后。

  新陆世界?不就是放在西伯利亚的几个服务器吗?金建是第一个签约的,但他照旧阴阳几句,尽管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服务器,而是分布在世界各个高纬度高海拔地区,比城市还要庞大的服务器群落,散发的热量甚至抬高了当地的气温,一度引发了新的担忧,已经有人提出,下一批服务器,应该建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

  事实上,金建对自己选择的签约时间和签约的条件,是非常满意的,最早签约的富人,付出的都是天文数字的代价,前几批移民,覆盖了搭建“新陆世界”的基本成本,到了这一年,“新陆世界”的移民费用已经非常亲民了,梁珂、宗沙和周怀信,都在这一年陆续签约。

  签约之后,他们就进入成年后最漫长的间隔年,不用工作,不考虑晋升,不用承担任何义务,只需要等着意识萃取手术的排期到来。金建最早,然后是其他人。就在那段时间,周怀信说,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没有签,他要留在旧世界,那就意味着,他要和六七千万没有签约的人,还有维护服务器的机器人,生活在基础设施的维护越来越差的地球上,最后自然老去和死去。

  和“新陆世界”有关的一切,都是宗沙不愿意回忆的部分,但他觉得,这和之后那些欢欣的回忆密不可分,是一个整体,无法切割,回忆这部分,有助于延迟欢欣记忆的到来。但不管怎样,他都希望一点一点想起和营地有关的部分。

作者简介
  韩松落,作家。著有《晚春情话》《春山夜行》《敦煌,人间四季》《故事是这个世界的解药》《为了报仇看电影》《怒河春醒》等,出版有音乐专辑《靠记忆过冬的鸟》。多项电影奖评委。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