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我的事情，为什么一再反悔？”

  “妈，我没事的。”洛洛将手臂展示给母亲看，像个想证明自己没有做错事的小孩，“看，它很快就会复原，甚至比以前更强壮。”

  无数细小的纳米丝线从手臂创口边缘涌出，像亿万只看不见的蚕正在吐出乳白色的黏合蛋白，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将断裂的组织纤维精准牵引、对位、焊接。丝线层层叠叠，将洛洛的手臂包裹成一个微微搏动的蚕茧，流淌着莹润的釉色。她能感觉到白色的茧内，忙碌的纳米机器人正在重建骨骼的晶格结构，修复受损的神经、肌肉与血管。这一场普罗米修斯般周而复始的酷刑，正在她的血肉中上演奇迹。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知名企业家金在英女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再完美光滑。“我给你这副身体，是为了让你远离一切伤害，而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破坏它，用那些丑陋的伤口向世人乞讨关注。为什么？你是为了报复我吗？”

  “报复？”洛洛忍不住轻笑出声，“别幼稚了好吗，是谁需要关注，媒体都看着呢……”

  “跟我回去吧，你需要照顾，瞧瞧你这手……”

  洛洛甩开母亲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好不容易结起的纳米蚕茧撕开裂口，左臂一下子长长了许多，软塌塌地垂到地上，像受伤的巨型蠕虫抽搐不已。那是痛感神经在起作用。

  “别碰我！别假装你真的关心。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洛宝贝，我的孩子……”

  “哈！你以为扮演一个好母亲就能逃脱良心谴责吗？是，你给了我这副身体，这条命，可你把它变成了最完美的牢笼，你囚禁了我的心，窥探我的思想，你甚至想偷走我的梦！至少在这个舞台上，疼痛是真实的，是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在场所有的人看着这对母女戏剧性的对峙，茫然地猜测这是否属于演出的一部分。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更多的人吹口哨、欢呼，让无影灯下的一切变得更像一场超现实的梦。

作者简介
  陈楸帆，科幻作家，编剧，翻译、策展人，传茂文化创始人。曾多次获得星云奖、银河奖、世界奇幻科幻翻译奖等国内外奖项，作品被广泛翻译为20多国语言，代表作包括《荒潮》《人生算法》《AI2041》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