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釉》丨《小说界》试读


文/陈楸帆

  车床的白噪音是献祭的圣歌。

  外滩美术馆展厅内的一切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近乎真空的寂静。洛洛将左臂平放在合金卡座上锁死,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弥散在鼻腔中的消毒剂味道辛辣,灯光高而洁白,从天花板的不同角度对准她,模拟无影灯的效果,气氛庄严、肃穆、如同一场午夜弥撒。

  洛洛表情平静,没有理会台下那些因好奇、兴奋或不适而扭曲的脸,只是凝视着即将开始工作的激光刀头。刀头镶嵌的高纯度蓝宝石切面折射出无数个自己,渺小,破碎,却异常清晰。刀头启动,发出高频嗡鸣,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极亮的光点看不出颜色,贴近洛洛光洁如瓷的皮肤,灼热,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带着蛋白质烧灼后的焦香,却没有血。刀头向下,划开皮肤、溶解脂肪、切断肌肉,直抵骨骼。洛洛闭上眼,体内的纳米机器人集群正在精准释放神经阻断剂,将剧痛稀释为一种遥远、沉闷,甚至有几分色情的酥麻。

  身体正在背叛她,变成某种陌生的器物。这让她感到安心。

  16分57秒。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短暂。当车床停止嗡鸣,展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她的左臂,从肘部到手腕,变成了一具中空的、可以自由拉伸的肉体弹簧。肱骨和尺桡骨被镂空成精巧的双螺旋结构,肌肉与神经束则被重组成富有弹性的纤维网,在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她试探性地抬起手臂,那截肢体在空气中优雅地伸展、盘绕,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条从远古地层中被唤醒的白蛇,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与掌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作呕。闪光灯如烟火绽放,将这一惊世骇俗的瞬间凝固。

  噩梦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准时降临,天使数字,带着榴莲的腐败甜香,像一个从不爽约的旧情人。

  洛洛梦见自己被囚禁在一口深井里,四壁纯白,如同湿润的软骨,还在有规律地微微蠕动,仿佛巨大的活着的腔体。一些细小如同虫豸的物体在黏膜下移动、聚集、鼓起,在洛洛头顶缓缓垂下,像一截放大了无数倍的蛆,肥胖乳白,又带着果冻般的通透与弹性。洛洛想逃,却被半透明的黏膜紧紧缚在洞壁上,动弹不得。

  那怪物覆过洛洛的身体,没有脸,只有不停蠕动翕张的表面,像出芽般伸出几根细长的棒状物,分不清是触角、口器还是生殖器,顶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茸毛,在微光中闪烁钻石虹彩。怪物用那棒状物撬开洛洛的双唇,强行插入她的喉咙深处,反复搅动。她无法呕吐,只能感觉到喉管被撑到极限的撕裂感。另外的棒状物捅进她的鼻腔,一直顶到颅底,一种酸胀的、带着铁锈味的剧痛直冲大脑,让她窒息。接着是她身体的每一个孔洞,每一道缝隙与褶皱,都被这怪物的白色口器探寻、侵入、搅动,没有丝毫性的意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旨在抹除对方任何反抗意志的冷酷暴行。

  就在她意志几乎要崩溃的时刻,一种饥饿从体内无端升起,并非来自她的肠胃,而是更深的某处,深入骨髓,像存在一个正在坍缩的黑洞,折磨着她,驱使着她,她疯狂地渴望进食,任何食物,哪怕是洞壁上那些蠕动的白色软骨,只要能填充体内的空虚,她挣扎着,想要挣脱黏膜,扑向那只怪物,把它撕碎,吞掉,但黏膜却越收越紧,将她牢牢封禁,只留下无尽的得不到满足的渴求。

  洛洛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她大口喘气,喉咙和鼻腔里还残留着被异物侵入的幻痛。窗外是2100年陆家嘴流光溢彩的夜景,提醒着她一切安全,一切如常。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洛洛感到一阵隐隐作痛,掀开被子,嗓子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她的下腹部,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她用手指试探地抚摸伤口边缘,异常平滑,像是被高能激光精准切割而成,深不见底,看不到血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这不是梦,但又似乎跟那个梦息息相关。

  洛洛启动了体内的“釉”,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修复指令。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亿万个微型机器在血管中奔涌,汇集到伤口处,吐出大量纳米丝线,迅速将那个黑暗的洞口覆盖、封闭,最终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坚韧的霜白茧膜。

  不知为何,洛洛生出一种臆想:机器人并没有打算修复它,它们只是把它藏了起来。

  “洛洛女士,”记者的眼神里混杂着崇拜与恐惧,“您的作品总是挑战着感官与伦理的边界。是什么样的动机,让您一次次将自己的身体推向极限?”

  洛洛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疏离而迷人。

  “身体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而是可塑的媒介。在后匮乏时代,痛苦本身便成为了一种稀缺的体验,我只是在探索这种体验的美学价值……”

  “你在撒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慑力。说话的女士把自己包裹在剪裁无可挑剔的黑色套装中,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轻易地就劈开了喧闹的人群,直接逼到洛洛跟前。

  “你怎么来了?”洛洛脸色暗了下来,不敢正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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