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俗图录》丨中西杂糅的婚礼图景:近代江南礼俗转型里的鲜活注脚

  本文取自当代民俗学家仲富兰教授所著《江南风俗图录》第八卷《礼敬人生》,聚焦清末民初江南“文明结婚”的兴起。从《申报》的西俗传播,到婚纱、礼堂、傧相等新元素落地,再到名人婚礼的示范,勾勒出传统婚俗在西风东渐中兼容并蓄的本土化历程,尽显近代江南社会观念转型的鲜活细节。

声声鼓乐韵铿锵——文明结婚
仲富兰

  清朝同治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公历1872年4月30日),英国商人厄奈斯特·美查等在上海创办了《申报》。《申报》在传播西式婚俗、抨击封建礼教方面,可以说站在最前列。1887年2月10日《申报》刊登《原俗》一文介绍西方婚俗:“西人婚姻必从男女之所自愿,使男女先会面,若朋友然,往来数次,各相爱悦,然后告之父母,为之婚配。”随后,《点石斋画报》于1884年5月8日在上海创刊,画报也以图文并茂的方式,经常介绍西方的婚俗,比如男女婚前要有社交活动,彼此了解,相互爱慕,再行婚礼;婚姻是男女双方的契约行为,等等,在中国青年受众中很有影响力。

  1907年,上海中新书局出版了中国驻法二等参赞刘式训翻译的《泰西礼俗新编》,系统介绍了欧美婚礼礼俗,输入西方尊重女性独立人权的新观念。譬如,针对中国人寡妇守节、以再嫁为耻辱的陋俗,“泰西寡妇再嫁视为常事,皇家贵族往往有之,无以为可耻者”。西人男女在公开场合自由交往,每逢礼拜日,男女一道到教堂去做礼拜。这使当时恪守“男女授受不亲”封建道统的卫道士们大为惊愕,痛心疾首。《申报》有竹枝词嘲讽:“天主堂开法界中,七天礼拜闹丛丛。男和女杂混无耻,乱道耶稣救世功。”嘲讽归嘲讽,西方婚姻理念还是如涓涓细流一般,影响着社会大众。文明结婚成为一种进步与时尚的婚俗改良与升华。民国刘豁公作《上海竹枝词》有云:“声声鼓乐韵铿锵,之子盈盈入洞房。谁料双嫔人似玉,浓妆艳抹胜新娘。”作者有注曰:“文明结婚,例倩少女二人为嫔相,新娘举止彼实司之,一变相之伴娘也。在理,此项嫔相宜令长更事者为之,顾乃舍长取幼,被取者尤必浓妆艳抹,力求趋时,一若欲与新娘较短长者。余诚不知其命意果何居也。”反映出当时婚礼中伴娘受重视,以及人们对装扮的用心。

  青年男女追求个人的幸福和自主权利天经地义。青年人的婚姻注重对方身体健康状况和受教育程度的了解,杜绝近亲结婚的陋习,开始重视婚姻中的健康因素,对双方受教育水平的注重,也反映了社会的进步和对知识的尊重。在择偶时考虑对方的受教育程度,意味着希望找到能够在思想上交流、在生活中共同进步的伴侣,也为家庭的发展和子女的教育提供更好的条件。这就是西风东渐给上海及江南传统婚礼带来的新变化,它的直接结果就是自由恋爱、文明结婚等新气象的出现。

  在婚礼上,新郎穿着燕尾礼服,新娘则披白色婚纱礼服。新娘穿着白色婚纱,象征着贞洁和幸福。佩戴戒指的习俗也时兴起来,戒指通常戴在双方左手无名指上,象征着一对新人的正式结合。有需求就有市场,为此上海出现了专门为文明结婚服务的礼堂,老西门内关帝庙有个红木家具仓库,设置了一个西式婚礼的礼堂,专门为新人提供文明结婚服务,人称“红木大礼厅”。当时不少旅社、大饭店也都提供文明结婚服务。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和宋美龄在上海举行婚礼。他们的婚礼上半场在西式教堂里宣誓,交换戒指;下半场则是近乎传统的中式婚礼,有传统礼仪中的证婚人和主婚人。这个婚礼也起到示范作用,如新娘披婚纱,戴花冠、白色手套,手捧红玫瑰,新郎是打领结,穿西装,戴白色手套。代替花轿的是缀满鲜花的小汽车,代替喜娘的是婚礼司仪和男女傧相团。此后这种婚礼模式便很快在社会上广泛流行起来。

  到20世纪30年代,上海西式婚礼已蔚然成风。1935年11月23日是电影明星胡蝶举办婚礼的日子,成了上海影迷们的喜庆日子。胡蝶的婚礼定在了圣三一基督教堂举行,吸引了许多影迷前来贺喜,上海的各大报社、杂志社也派出了记者在教堂的大门两侧守候,捕捉热点与美人身影。婚礼举办了一个上午,伴随着好友、影迷、观众、牧师的祝福声落下了帷幕,胡蝶在新郎潘有声的轻挽下走出教堂坐上婚车,在众影迷热烈而有礼貌的簇拥下含笑离去。翌日,上海媒体纷纷作了报道,称此为“上海第一婚”。

  文明结婚是中西婚俗的一个相互妥协,一方面传承着几千年的本国传统仪式,一方面吸纳了西俗结婚仪式的新元素。新旧两种婚礼形式的并存,即传统婚礼和文明婚礼的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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