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铜板两份报:藏在《江南风俗图录》里的沪上报童往事

  本文取自当代民俗学家仲富兰教授《江南风俗图录》第六卷《春生弦诵》,以沪上报童这一城市底层孩童群体为切口,串联起近代报业发行图景、《卖报歌》背后的真实境遇,更铺展了陶行知等先贤借报童学校践行教育救国的温情脉络。于市井烟火里打捞被宏大叙事忽略的鲜活注脚,读来既有新知,亦满是动容。

我是卖报小行家——报童身影
仲富兰

  近代报业兴起,如何及时将报纸送达订户或者读者的手中,关系到报业的兴衰,晚清乃至民国时期以来,邮发系统和报业投送系统还不甚发达,相对滞后,因而报贩成为中国报纸零售的主要力量。报贩群体的聚集与壮大,是近代中国报业发行系统中最具行动力的职业群体,近代报馆与报贩之间的互动与博弈,深刻影响了近代新闻业的组织结构与运作方式。报贩的队伍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沿街叫卖的报童,如《申报》早在1872年,为争夺市场,就开始雇佣报童叫卖报纸。近代报馆与报贩围绕着报纸发行利润与读者资源的争夺,曾是中国近代报业史上常见的一幕。

  随着各大报刊的销售竞争越发激烈,雇佣熟知城市街巷环境的报童更精准地完成报纸售卖,成为许多报刊的发行手段,报童应运而生,甚至成为报业之间展开销量竞争的重要影响因素。1934年5月,聂耳与田汉合作的中国第一部新歌剧《扬子江暴风雨》就有报童的《卖报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风大雨里满街跑,走不好,滑一跤,满身的泥水惹人笑,饥饿寒冷只有我知道。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耐饥耐寒地满街跑,吃不饱,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谁告,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据说这首由安娥作词、聂耳作曲的《卖报歌》中塑造的报童形象,其原型叫杨碧君,乳名“小毛头”。她也是《卖报歌》的首唱者,1922年生于苏州盘门,7岁时父亲过世,随母亲和姐姐、姐夫逃难到上海。为了谋生,几人当掉一件皮大衣,凑钱开始做卖报的生意。杨碧君的母亲和姐姐在霞飞路(今淮海中路)路口的车站边摆报摊,小小年纪的她便抱着报纸沿街叫卖,让人听之颇感心酸。

  《卖报歌》虽然只有简短的三部分歌词,但其中蕴含着报童卖报的流动性、叫卖的听觉呈现、报童的悲惨生活等多重内涵,以及对于报童“不等天明去等派报”“大风大雨里满街跑”,“耐饥耐寒地满街跑”的生活描摹,反映了民国时期战乱频仍,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城市中的难童数量激增,部分难童选择了卖报来维持生计的现实困境。在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后沦为孤岛的上海,流浪的儿童比比皆是,这些流浪的儿童原本有着幸福的家庭,现在不得不为生活所迫当起了报童,以维持生计。

  根据当时对报童生活的记载来看,报童生活还是极为艰苦的,往往天还没亮就到报馆门口去领报纸,饿着肚子一边奔跑一边叫卖。从早卖到晚,这样辛苦的卖报,收入却很低微,报童们常常是“一件单衣度四季,赤脚两足走八方”。当然卖报也需要技巧和运气,卖报赚不到钱的不在少数,所以有的报童上午卖报,下午则去拾煤渣捡垃圾来增加收入。

  这首《卖报歌》的传唱,展现了那个年代报童在社会环境中被异化的生命体验,他们的情感宣泄,切中了所有普通人的情感结构,营造了一种具有代表性的生命景观。苦难的卖报生活并没有磨灭报童对知识的渴望,整天与文字打交道反而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求学欲望,作为文化的传播者,没有文化可不行,考虑到报童们每日奔走街头,高呼头条新闻,没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实在说不过去。基于对报童进行统一教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的认识,从20世纪30年代初到40年代末,陶行知、陈鹤琴、邵鸣九等教育家,在上海、南京陆续开办了报童工学团和报童学校,帮助报童们踏上了求学之途。

  报童学校创办后不久,儿童保育会迎来了学校的金主——申报馆与之合作。申报馆每月捐助300元作为经费,提供500件报童马甲及冬帽,并且聘请中华医学会王一方医师为健康顾问,为报童进行体格检查。申报馆为报童学校报童所制作的马甲颇有特点,马甲为蓝色,简朴整洁,背面是“申报馆赠”字样,正面两只口袋印有“申报”字样,正面左边心口位置印有钟形符号“殆含有晨钟暮鼓、振聋发聩之意”,可见申报馆对报童学校寄予厚望。报童学校还有丰富的课外活动,如演讲比赛、运动会等,为实现报童群体能在德智体全面发展上尽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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