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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这些经历,显然对母亲世界观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也许是过早地体会到了失去父亲庇护之后的世态炎凉,也许是兵荒马乱土匪丛生的年代在她的少年生活中留下了心理阴影,总之她变得敏感、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不安全感、轻度洁癖、忽忽不乐伴随了她的一生。她嫉恶如仇,憎恶权贵的趾高气扬与为富不仁,相信贫穷与美德有某种必然的联系。这种源自个人经验的认知非常朴素也非常简单化,很多时候,她对公平正义、正直善良与“坚持真理”等等道德品质的信奉与强调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这些粗放的原则性无论在书本上还是听起来都是正确的,但并不能保证在现实生活中做到必然正确,也无法容纳那些复杂多元的有厚度的人性元素。因此,她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受到她眼中的“不公正”,不能像大多数人那样与环境相安无事。这一点,很可能使她在别人眼中成了一个喜欢争执的人,也让她的一生吃了太多的苦头。她的亲哥哥大她将近十岁,不知为了什么事,母亲认定他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在外祖母和几个妹妹最困难的时候“不顾家”“不负责任”,误解和怨恨使她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与哥哥的关系相当冷淡 ,并发出过“就是要饭也要不到你家门口”的怨言。这个心结直至晚年才释怀。而事实上,我舅舅本分厚道勤勉持家,辛苦了一辈子,无论经济状况还是工作环境,都远不如她。
随着“辽沈战役”结束,热河全境获得解放。1949年3月,她在赤峰市参加了新政权的初建工作,这时她不满十五岁。由于当时还没有建立起工资制,没有薪水可拿,但供给制首先保证了她能吃饱,日常也偶有其他食物带回家,外祖母和家里后来比较多地依赖母亲这份工作。那是母亲记忆中最充实也最幸福的日子,她被包围在一个特别有爱的集体中,受到了很多照顾。队伍中那些年长的大哥大姐都是穷苦出身,知道母亲家境贫困,大家都乐于帮助她,而最根本的帮助手段,无非就是节省下自己的食品物资送给母亲带回家去。用母亲的话说,“那绝对是真诚无私的”。她识字学文化并热爱读书的习惯,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养成的。更重要的是,当时建立在资源短缺基础上经济分配的“公平”以及人与人彼此友善相助的“真诚”,对她世界观的形成再次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她弄不懂太远大的社会理想,估计也不太明白“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但从童年开始到现在的生活经验,似乎让她确信贫困与真诚、美德之间有神秘的联系。她因此热爱新政权和这个政权创造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这或许就是属于母亲的朴素的“人民性”认知。
她在这样的精神氛围中进入了共和国,可谓天真烂漫朝气蓬勃。大概今天很多人会嘲笑这份精神元素,或曰“小资产阶级狂热性”,或曰“左派幼稚病”。对于不了解历史的人来说,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吧。但是在母亲那里,穷人与美德的直观经验是她进入新社会的钥匙。她并不知道,仅靠“真诚”“单纯”这类词汇是难以识别和驾驭事物的真实性复杂性的,她也不知道穷人不再那么贫穷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三 新中国成立后,草创的各地政府普遍缺乏干部和管理人员。可能是母亲比较爱学习又能学习的缘故,推测起来,她应该在同时代参加工作的人当中表现比较突出又受到信任,所以她被组织从赤峰市调入热河省商业厅,十年后回到了她的出生地承德市。其时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对于科层管理和人与人关系的了解基本上是空白。很快,现实的复杂与她想象中的“真诚”“单纯”出现了裂隙,她与新生活的“精神蜜月期”变得不那么圆满了。
很多细节我不太清楚了,过去她可能讲过,但我却没有耐心听完。她大概是在省商业厅办公室的秘书科供职,负责处理日常文件和一般性的机关工作,这与她的受教育程度和个人兴趣都有不小的差距。参加工作前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工作后参加省直机关办的“机关中学”速成培训,比识字班水平好一些也有限。虽说有这点文化在当时已经算个“小知识分子”了,但其实工作起来尚不足以得心应手。而她的个人兴趣全在“真诚”“单纯”这类初级的文学世界观上面,衡量判断事情的是非曲直有时会情绪化,这是很难避免的。她的性格又不善于折中妥协,在“坚持真理”信条的鼓舞下往往与环境不能和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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