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四十度》丨陈福民:与你遥遥相望——关于母亲的一些话

  古往今来,母爱是史册里最沉默、却最不可撼动的母题。它始于孟母三迁的决绝,藏于岳母刺字的殷切,也流淌在游子临行密密缝的衣衫之中……在历史宏大的叙事里,始终伫立着“母亲”们的背影。

  历史文化大散文作品《北纬四十度》精装版新增的附录中,知名学者、批评家陈福民老师特意收录了回忆母亲的感人篇章,使得这部将历史史实与文学抒情相结合、历史回叙和现场感并重的文化散文佳作,多了一份叩击人心的亲情温度。

  《北纬四十度》以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为经,以北纬四十度地理带为纬,绘制出一幅雄浑的千古江山图。其翔实的历史材料与生动细腻的故事,既重新塑造了从公元前三百年的赵武灵王直至十七世纪尾声的康熙皇帝这千年时空中已被充分想象过的历史人物,又在不同民族互相学习互相融合的大背景下,呈现出作者饱含人文关怀和文学深情的历史价值观,是一部呈现中国历史之美、地理之美、民族之美的文化散文精品。

  自出版以来,荣获“2021年度中国好书”、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第三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第六届朱自清散文奖、第六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等多项重磅奖项。

  五月是母亲的节日,让我们跟随陈福民老师的笔触,于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中,望见母亲深沉的背影。


《北纬四十度》
陈福民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与你遥遥相望——关于母亲的一些话
文/陈福民



  一年多前,母亲与“死神”相约—她罹患了癌症,经受了恶性肿瘤患者都要经历的过程。己亥年正月初三那天,她“如约”走了,享年八十五岁。跟很多病人一样的结局,这没有什么不平常。

  同时,像所有的癌症病人一样,她其实一点都不想承受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却又不得不一个一个承受完毕,一点都没少。在她还没有患病的往日,我们一起闲聊,不止一次触及过安乐死的话题。我曾经给她讲我看到的一个案例:湖北武汉一个中年男子帮助久在病榻生不如死的母亲结束生命,随后自首,坦然去接受法律惩处。这个案例,我并不确认是真实事件还是虚构的“鸡汤”类文字,也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只记得当时母亲一再为那个被判刑的儿子打抱不平,抨击法律不公正,表示非常赞成这位儿子的做法。而在她病重后期医生和我们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她不止一次表示希望早点结束。

  由于没有治疗手段,她不愿意住院,我们把她接回家,勉力做尽可能的护理与陪伴,并费尽周折给她找到了最新的美国抗癌药PD-1。在肿瘤复发疼痛度加重难以忍受的日子里,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听着她虚弱而揪心的呻吟又无能为力中捱过的,这种日子,可能算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之一吧。终于有一天,我听到她用了很大的声音与父亲争吵,情绪激烈且有些夸张地指责父亲“自私”,“什么也不敢承担”,等等。我赶紧冲进“病房”去调停,只见父亲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虽然慌张但是立场坚定地摇着头,嘴里喃喃说“这怎么能行”……原来她在向我父亲讨要艾司唑仑片—一种常见的安眠药。她的意思,是要攒起足够致死的药量自己去结束。看到我进来,母亲转向我,表情悲愤交加。我咬紧牙关安慰父亲说给吧,我做决定了,我来承担一切责任。这个“决定”究竟是合乎她的心意,还是让她感受到人生真相的冷酷而更加绝望,我来不及细想。总之这暂时让她稍微平静了下来。为了减弱这个场面的尴尬与压迫感,我故作轻松对母亲开着玩笑:老太太你这是不把我送进去不算完啊。

  事实上,母亲并没有机会吃那些药。因为虚弱和痛苦,她被折磨得连吃正常的药物都很困难,遑论吞服几十片安眠药。尴尬要命的肿瘤部位导致她无法坐起,也不能以正常姿势平躺,只能侧卧着,间或用残存的余力勉强调整一下位置,以便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她每一次的挪移,无论是自主,还是在我们的帮助下,都是痛苦万状。在她病重后期,她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饮食极少,形销骨立,卧床挣扎,每一次大小便的艰难程度都不啻于一场酷刑,我们每天都要多次帮她清理擦拭。这不仅是要尽可能避免褥疮,更因为她生性清洁成癖,一点点感受上的肮脏与凌乱都不能忍受。这让她的痛苦增加了不知多少倍。现在母亲走了,她承受了她生前所恐惧所厌恶的所有痛苦与屈辱,没能按照自己的生命观去实施理想的计划,这对她是个非常大的遗憾么?她究竟是后来已无力完成,还是因为对生命以及这个世界怀着留恋而下不去手?这个问题,我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讨论了。但我知道,痛苦与恐惧,决绝与不舍,纠结与悔悟等等,一定在病痛之外给她施加了超额的折磨与惩罚。这似乎是一个警告:面对命运中的痛苦与折磨,没有什么人能够攫取到豁免权。而且有些时候,你的愿望和努力与实际结果成反比。

下一页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