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于现实罅隙间的梦想者

  从《革命之路》、《复活节游行》到《年轻的心在哭泣》,美国作家理查德·耶茨一直都在描摹着似曾相识的一类人——他们曾经有过激情与梦想,却于时光的流变之中,渐渐磨灭掉旧时的热情,成为人群中面目模糊的那一个。在作者所处的时代里,这绝不是偶然的个案,只因以庸俗乏味取代特立独行,用整齐划一代替独立个性,皆是那一时代病症的根源所在。作为焦虑时代的旁观者,耶茨自然是看透了这虚伪的年代,他抛弃了最初怀有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希望,自觉与之厘清一切关联,时代的平庸、现实的困窘于沉郁、洗炼的文字中一一再现,与小说里那一段段孤寂的人生参差互见,反而孕育出别样的人伦悲凉。

  从某种意义上说,《年轻的心在哭泣》可以看作是《革命之路》的延续。革命山庄的故事在这里又一次易地重演。作为后继者,女主角露茜继续着爱波未尽的路,也延续着与爱波相似的命运。露茜自然不是爱波。较之爱波,她更为软弱,更易向现实妥协,虽有抗争之心,终是少了为梦想孤注一掷的决绝,更多的是惨淡生活之前的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如露茜一般的理想主义者们,曾经梦想通过文学、艺术来冲淡现实生存的无奈感。然而,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之前,理想如薄纸般脆弱无力、不堪一击。他们只能退守于梦想与现实的罅隙间无以为继,既不屑于为庸俗社会所同化,又无丝毫退守之地,及至理想消磨殆尽,焦虑、迷茫则成为这群人唯一的标签。

  作为时代的亲历者,耶茨自是体悟到了个中真昧,因之,他无意于在文字间遍洒下同情的糖霜,只因在这道德沦丧的年代里,一切悲悯与同情,均是廉价的、无意义的。温情脉脉终是与他无缘,下笔之间满含着看透世情的寒凉,嘲讽有之,鄙夷有之,更多的却是洞悉世事的冷静。耶茨以冰冷的笔锋戳破时代光鲜亮丽的伪饰,于解剖自我的同时记录时代的病症,某种意义上,也完成了为彼时众多失败者立传的初衷。

  在这平庸年代里,失意者的人生一早便已烙下命定的印记。逃离,曾经是露茜和迈克尔获得新生的唯一出路,却因这时代的荒谬而变得空洞乏力。他们从一个郊区搬到另一个郊区,从一段恋情转到另一段恋情,重复着一次又一次逃离;从青年到中年,由沉溺于梦想到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生活始终没有向他们打开希望之门。爱欲、艺术、迁移,露茜一次次实践着爱波未能完成的逃逸,却始终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逃离。最后他们悲哀地发现,所有挣扎都是无意义的,不过是另一个失败的开始,由起初的新鲜到最终的厌弃,层层叠加、衍生出更深的厌倦。所谓别处的生活,充其量不过是美丽的臆想与自欺欺人的愿景罢了。

  耶茨曾说,“人骨子里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幸免。”孤独者在孤独中终老,既是作者自身的命运,也是小说人物的必然走向。耶茨并未囿于一己之伤痛,并未因商业上的考量,放弃对孤独的坚持。他坚守着这份孤独,清醒地描摹着这时代的病症,不妥协、不退缩,不以无谓的甜蜜消解生存的无助。某种程度上,这也注定了他自身及作品中浓烈的悲剧意味。我们大可不必讶异于作者行文的冷酷,皆因孤独是时代的宿命,亦是乏味生活的本性使然。耶茨敏锐地看到了生活的本真,而身陷其中的我们不过是佯装不知、视而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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