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丨薛舒:“如果老爸在天有知,一定会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中国作家网:您曾坦言,写《当父亲把我忘记》时一度觉得“文学是矫情,是隔靴搔痒”,甚至对虚构失去信心。但从小说家到非虚构写作者,这种“被迫转向”反而让您的非虚构作品呈现出极强的细节感和叙事张力,被读者认为“更像小说”。在您看来,小说家的手艺——比如结构意识、细节捕捉——在非虚构写作中,究竟是加分项,还是需要刻意克制的东西?

  薛舒:
《当父亲把我忘记》写的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我担心太真实,就削弱了文学性,或者说,写的时候我过于沉浸在真实生活中,顾不上文学性,这可能会影响作品的艺术品质,所以,我在后记中进行一番“文学是矫情,是隔靴搔痒”的解释,其实是怕读者批评我不够文学,于是先作出一番“我在这部作品中可能不太文学”的表达。写《当父亲把我忘记》是在2013年到2014年,当时我对非虚构没有太明确的概念,我只是记录那些发生在家人以及自己身上的事,以及我内心涌动的思索。一开始,我是当日记写的。写了一段时间,发现快要变成一个长篇的体量了,对于父亲的疾病,我也在心理上有了更多的接受度和应对方法,于是想,不如让这些乱糟糟的日记变成一本书吧。于是重新梳理,重新构架,重新修改。当时就认为这十多万字,都是发生在我们家的真实故事,并不是小说,那就是非虚构了。我更多的是写下一些情感、情绪、生活困境,写下对发生的一切的自我的思考。

  但是写小说,我就必须要赋予小说一定的高于真实的部分,从个人创作的感受来说,写小说更有趣味。当然,创作两种体裁的作品,更大的不同在于作为当事人的心理和态度。写小说时,我考虑更多的是角色情节以及故事构架,同时也是对作者的文学观念和审美意趣的考验。我对自己的最基本要求是,不直接输出思考和观点,而是通过角色去呈现。思想隐藏在角色和故事的皮肉之下,投射到读者,可能有的人在看故事,有的人关注人物,故事背后的思考,也会各不相同。写非虚构时,我可能更多地去呈现事实,也发出一些属于个人的观点和质疑。但同时,我也在不断地与内心的“羞耻感”撕扯。因为,小说的观点是属于角色的,我躲在角色背后,以逃避对自己的怀疑和批判。但非虚构不是,当我决定这一部作品是非虚构时,我就要承担起欲望、自私等人性暴露之后的被怀疑、被指责、被批评,我会有羞耻感,但同时觉得,既然决定要写,那就克服这种羞耻感,承认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会有人性弱点,并承担这一切。

  中国作家网:在“生命两部曲”中,您一方面以第一人称记录了面对父亲患病“最为黑暗的日子”,包括对母亲的抱怨、对自己的责问;另一方面又以冷静的笔触书写临终病房的众生相。从“私记录”到“公共书写”,这个跨越是如何完成的?写自己与写他人,哪一种更难?

  薛舒:
《生活在临终医院》这一部,是我以个人视角对临终病房的呈现,是我的“看见”、“听见”,以及感受。除了我的父亲,我还写到了我父亲的病友、病友家属、护工、医生等旁人。写自己与写他人的难度不同,写自己,难在看不清自己。当我们成为旁观者,我们往往是清醒或客观的。但我们在描述自己的时候,我们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滤镜或局限,成长环境、教育背景、生活方式,甚至遗传基因,都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可能我还是没有及时把这一次的书写定位为“公共书写”,所以,我觉得自己是有局限的。我在豆瓣上看到有读者批评我“优越感”,比如书中写到与母亲的争执,写到“夏奈尔香水”“复旦大学”,写到护工的长相,口音,来自哪个地区等等。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真实,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真实被公诸于众,那会被认为是一种“冒犯”。所以,写非虚构,尤其是以个人视角介入的非虚构,我需要时刻记得,我身在其中,但我不是主角。

  “跨越”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成功,《生活在临终医院》还有很多需要修正提高的地方,我的非虚构创作,也还有着很大的学习和进步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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