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医院的护工是一群特别的人，她们长期生活在医院里，陪伴行将死去的人，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陪他们走过生命的最后路程，她们就像住病房里驱赶死神的人。

  作家薛舒的外公和父亲住在同一家临终医院，她成了这家医院的常客，也因此认识了这里的五位护工，小彭、小张、小丁、小魏、小兰。人们在这里别离、死去，却始终没有人知道这些日夜相伴之人的名字。

  下文摘选自《生活在临终医院》

“他已经把你当亲人了”

  春节过完，小彭终于从阜阳老家回来了。小彭回来的第二天，8号床肖老头就升了天。

  小彭已经三年没回过老家了，这一年她狠狠心，决定放弃节假日加班费，回老家过个年。她的病人分摊给了小张和小丁，我的父亲归小丁管，肖老头归小张管。年前动身回老家时，小彭推着拉杆箱，站在病房中间，对四张病床上的四个病人说：老头，我要回老家啦，你们好好的啊，过完年再见啦！

  肖老头是病房里唯一能与她交流的病人，小彭冲着整个病房说的话，差不多就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肖老头看着小彭，努着缺牙的嘴问：啥辰光回转？

  小彭说：十天。

  小彭回老家过年的这十天，肖老头成了病房里最难伺候的病人，每顿饭小张都要与他斗智斗勇，甚至威胁恐吓。可是任凭小张怎么哄他、骂他，他也只是锁着眉头，耷拉着眼皮，怎么都不肯张嘴。小张一生气，就恨恨地说：小彭不会回来了，你就等着饿死吧。

  肖老头躺在床上的身躯忽然一抖，尖瘦的黑脸慢慢扭曲、变形，扭成一堆破碎的砖头，碎砖头缝里挤出一阵“呜鸣”声，像受了委屈的狗发出的呜咽。

  7号床的家属，老薛的老伴正给病人喂饭，看肖老头哭了，便冲他嚷嚷：瞎，老头还哭了？怎么啦？想小彭啦？

  肖老头不理人，闭着眼睛持续让自己沉浸在悲伤的呜咽中。

  哭也没用！你哭吧，哭完我再来。小张一甩手，出了病房。接下去，肖老头就这么平躺在枕头上，长时间地仰天呜咽着，直到老薛的老伴忽然喊了一声：咦，这不是小彭吗？小彭回来了。

  肖老头立即刹住哭声，睁开眼睛，视线投向病房门口。哪来的小彭啊！老薛的老伴“噗嗤”一声笑出来：别哭啦，过几天小彭就回来啦，你哭，她又听不见，有啥用呢？

  肖老头扯开嘴，眼睛一闭，干脆“嗷嗷”号哭起来,横流的涕泪在布满褶皱的脸上开辟出一条条沟壑。

  7号床老薛的老伴过年期间被女儿女婿带着去绍兴度了三天假，为此她对老薛深感愧疚，她知道没有亲人和家人来探望的病人有多可怜，便对肖老头也多了几分同情。她走到8号床边，对着哭泣的老头说：等一歇我给小彭打个电话，叫她快点回来，不要哭了啊。

  肖老头果然停住了哭泣，睁开三角眼，看着老薛的老伴，嗫喏了片刻，说出几个字：现在打电话。

  老薛的老伴举起手里的饭盒，指着病床上躺着的老薛：我给老头喂饭呢，现在没空，等一歇哦，等一歇再打。

  等一歇是多久？肖老头没问，他就这么睁着三角眼,看着7号床那边的动静，耐心地等待着。老薛的老伴喂完饭又去洗碗，洗好碗又拿一个大盆去接来开水，然后给老薛做起了全身清洁，擦身、洗脚、剪指甲，清洁工作做完，还要全身按摩，擦润肤露……一样样做过来，实在是太久了，肖老头看着看着，三角眼渐渐眯起来，昏昏沉沉地，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老薛的老伴一进病房，肖老头就把脑袋转向她：电话打了吗？

  老薛的老伴好像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打过啦！小彭叫你好好吃饭，她过两天就回来。

  肖老头没再说话，这一天的午饭，小张把勺子送到他嘴边，他还真的张了几次嘴，吞了几口粥。

  这情形，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每天都要上演一遍。老薛的老伴每天都要被肖老头问：电话打了吗？她每天都要回答一遍：打过啦，小彭说了，你不肯吃饭她就不回来，你好好吃饭，还有三天小彭就回来了……被问烦了，老薛的老伴就说：你为啥就盯着个小彭？小彭喂的饭就比小张喂的香？

  肖老头不回答，肖老头肯定回答不上来，从他住进曹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到现在，快三年了，三年来，他一直是由小彭护理的。他不依赖他的三个儿子，不依赖别的护工，他只依赖小彭一个人。

  年终于过完了，小彭回来了，小彭一进住院部走廊, 拉杆箱和大背包还没放下，小张就冲她抱怨起来：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在，8号床饭都不肯吃，给他开八宝粥也不吃，挂了好几天葡萄糖，还哭，过年了，他那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来过，真没见过这样的。

  小彭进了病房，环顾一圈，病人一个没多，也一个没少。视线转到8号床，肖老头枕着一头好久没理的白发，瞪着三角眼看着她，一张嘴：八宝粥！

  小彭抿着嘴笑，笑完又虎起脸问：老头，你说，小张喂饭你为啥不吃？你倒说说，为啥不肯好好吃饭？

  肖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三角眼里射出的目光却烫人得厉害。

  这天的晚饭，肖老头吃得很爽快，小彭没把他的饭菜打成浆糊，一份肉糜蒸蛋，一份大白菜炒蘑菇，小彭特意单独喂的。肖老头用他那半口牙，“吧唧吧唧”吃得特别香。小彭喂一勺，跟着问一句：昨又吃了？为啥我一回来你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