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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进来看了一眼,有些不服气:你喂他就肯吃?你干脆认他做爹吧,以后他把家产传给你,不给他那三个不孝子……说完发出一阵波澜壮阔的笑声。
天黑了,小彭铺开折叠床,又去开水房接了一盆热水回来。肖老头白花花的脑袋紧紧跟着小彭转,小彭走到哪里,他盯到哪里。小彭坐在床沿上洗脚,肖老头看着她洗脚。小彭说:你干吗老盯着我?我又不是你的儿子,你有三个儿子呢,给你送终的人是他们,不是我。
肖老头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舟车劳顿的,小彭累了,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掺和着病人的呢喃、呻吟,以及鼾声,四个病人加一个护工,热热闹闹地安寝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护工们纷纷起床,走廊里响起各种声音,趿着鞋皮的脚步声,水龙头的“哗哗”声,吐牙膏沫的“呸、呸”声,以及护工们的聊天声。忽然,某一间病房里传来一声呼喊:来人啊——
护工们迅速对了一下眼神,立即拔腿向不同的方向奔去。有人一头撞进发出喊叫声的病房,有人朝医生值班室一溜小跑,有人奔向楼梯口的储藏室,转眼拉着一张高脚推床出来……天色还未亮透,空气中带着深重的夜凉,住院部门口的台阶边,冬青叶上缀着的白霜还没融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住院部已然喧嚣起来。瞌睡正浓的值班医生被唤醒,护工们进入紧急战备状态,这情形,一定是有老人“升天”了。
肖老头死了,肖老头吃了一顿饱饭后升了天,他是在小彭的鼾声中升天的,应该不会寂寞。
那一日正好是周末,因为下午有一个研讨会,我决定上午就去看父亲,到达医院才九点不到,进病房,就见8号床空了。小彭说,肖老头升天了,她正在等他的三个儿子,他们来了才能开死亡证明。
说话间,就见一辆黑色殡葬车开进医院大门,停在了后院的太平间门口。太平间离住院部五六十米远,独吊吊一间平房,门外竖着很多晾衣桩,桩子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护工给病人洗的内衣外套、毛巾毯子。
殡葬车到了,肖老头的三个儿子却还没到,两个殡葬工人下了车,站在露天地里抽香烟,第一根烟抽完,戴黑头盔骑摩托车的小儿子驾到,“轰隆”声由远而近,戛然停止。殡葬工人说,可以办手续了吧?小儿子说不行要等他的两个哥哥来。殡葬工人只好继续在露天地里抽烟,第二支烟抽到一半,开着长安小货车的大儿子来了,只剩下二儿子了。
殡葬工人还挺有耐心,在第三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二儿子的出租车终于开进了医院。接下去,三个儿子排着队,穿越很多根晾衣桩,躲开无数条在风里翻飞的内衣外套和毛巾毯子,跟着医生进了太平间。两分钟后,三个儿子从太平间里出来,医生和他们说话,他们站着听,大儿子斜着肩膀,二儿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三儿子抖着腿,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应答。
医生拿一份单子叫他们签字,大儿子接过笔,斜着肩膀签完,传给二儿子,二儿子从裤袋里掏出手,趴在殡葬车的车门上签完字,又传给三儿子,三儿子一边抖着腿,一边在纸上写,写完,把笔还给医生。医生说,可以送殡仪馆了。
三个儿子看着殡葬工人把他们的父亲抬出太平间,护工和一些病人家属都站在一旁围观,我也站在人群中冬日的太阳并不热烈,空气中也没有一丝新年的气味,站在露天地里,只有凛冽的寒意。三个儿子跟在殡葬工人后面,嘴里不断地吆喝着:慢点慢点;哎哎,要付多少钱?有发票吗?到殡仪馆就十公里,要三百元?也太斩人了吧.……
这三个男人,好像只是请搬家公司来搬一趟家,倘若不是在临终医院里,谁又能相信他们是刚死了父亲的三个儿子?
护工们站在住院部台阶边,看着二十米开外的情形,我学着她们的样子,坦然地看着“热闹”,一丝都不需掩饰“吃瓜群众”的状态。在临终医院,最后的一程,必须被围观,这是一种送别的“仪式”,倘若没有那么多病人家属和护工目送着8号床被抬上殡葬车,那才是一种遗憾吧?毕竟,肖老头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三年。
突然听见站在我身侧的小张说:肖老头撑了十天,就等着小彭呢,小彭回来他才肯升天。
小彭扭回头,带着几分惊异的表情看向小张:别瞎说,我又不是他儿子……
小张说:你看看他那三个儿子,爹死了,咋一声都不哭呢?你看你看,他小儿子,还抖腿,抖个不停还。
我试图替不停抖腿的小儿子开解:人紧张了就会有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小儿子大概是紧张吧?
肖老头被抬上了殡葬车,刚要关门启动,小彭忽然想起什么,冲着殡葬车大喊:等等,等一下。说着转身跑进住院部走廊,两分钟后又跑回来,冲到殡葬车跟前我们跟着围上去,看她究竟要干什么。只见小彭朝那三个儿子摊开攥着的拳头,一颗断齿躺在她的掌心,花生米大一粒,通体发黄,还带着黑斑。
小彭一步跨上后车门,掀开白被单,一张尖瘦的脸露出来,蜡纸般的黄色。小彭伸出手,扒开肖老头紧报的嘴,把断齿塞进他的口腔。肖老头的尖瘦脸被掀动了一下,皮往上抬了抬,像是轻轻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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