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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薛舒在上海文艺出版“生命两部曲”。其中《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记录了父亲身患阿尔茨海默病之后的生活;《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将目光从父亲个体、家庭内部转移到更广大的社会图景,生动地讲述了鲜少被留意的医院护工的生活,描述了病房中其他病人和家庭相似但也不同的困境。
本套图书出版以后,有众多读者受到薛舒真挚书写的感动。
现在,上海文艺继续出版薛舒的最新作品集——《暗疾》。
这次,她将视野聚焦在女性的亲密关系之上,书写一场场“中女的反击”。
薛舒笔下的“反抗”不是对抗世界,而是以理解、共情穿过隐痛,找到属于自己的明亮的生活,稳稳接住人生的全部重量。
四位生活看似平稳的中年女性,各自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暗疾”——那些看不见的痛与痒,蛰伏于婚姻的琐碎、情感的缝隙和自我的迷宫。
有人在相敬如宾的婚姻里,借一封封未拆的信回望年少时的心动;有人紧闭心窗,用沉默的壳抵御情感的损耗;有人在妻子、母亲于自我的多重角色间辗转,试图捡起被生活冲散的旧梦……
《暗疾》不刻意制造狗血冲突,不渲染和贩卖焦虑,而是冷静地写,真实地写,精准地写:婚姻里的失语、情感里的倦怠、自我认同的迷失。这些隐秘之处是如此值得书写,因为它们以往总是太少被宣之于口,但又是无数女性可能遭遇的隐痛、困境,如此真实可触,引人共鸣。
 《暗疾》 薛舒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暗疾》 王一阳喝完水回卧室,从屏幕前掠过,拖鞋擦着地板,发出耍赖般的“啪嗒、啪嗒”声。他对她厚肿的口唇和发红的面容熟视无睹,他不会关注到她过敏性荨麻疹又发作了,一如既往。其实他知道她是个“过敏人”,起初他还陪她去医院,想办法给她找药,后来,经历得多了,开始反过来劝她:有些病,根本不是病,你把它当成病,它就是病了,你不把它当病,就不是病,不用打针吃药也能好。绕口令似的,在许亦菲听来,就是掩耳盗铃,渐渐地,“过敏”这件事,就成了仅有许亦菲一个人关注的“暗疾”。这是十多年来的常态了,许亦菲不曾计较过,但是现在,她看着王一阳圆厚的身躯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却升起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怨恨。按照她一贯的脾气,倘若王一阳惹毛了她,她一定会主动发起挑战,但是这段日子,她过得不太理直气壮,她缺乏挑战他的底气。
……
结婚整整十八年,纪念日这一说,许亦菲从未在意过,当年领结婚证,只是挑了两人都有空的日子。她一直认为,把婚礼或结婚纪念日看得很重的人,多数是对婚姻缺乏安全感。许亦菲最不缺乏的就是安全感,作为一名理科女性,她拥有女人极少有的理性思维,浪漫并不是她人生的重要追求,这么些年了,她与王一阳过得平和稳健,没有危险的漩涡,也没有太过欢腾的浪花,他们的生活,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安全,没有意外。
然而,没有意外的生活突然被打破,王一阳请同事来家里吃饭,吃出了许亦菲一肚子疑虑。她没想到,他有一位关系如此密切的女同事,多种证据证明了他们的“密切”,譬如,在饭桌上,他与她相邻而坐,还给她舀半碗鱼丸汤,对,半碗,女人的胃口当然比男人小,关键是,他留意到了,想到了,做到了。许亦菲一直认为,王一阳对她没有那么细心,是因为他本就粗心。现在她怀疑,他并不是真的粗心,他只是把细心留给了别人。
《北窗》 桑文佳把自己沉浸在了电视中,一时无暇回答。春晚正进行到一段魔术表演,某位来自香港的魔术师,留长发,狭长脸,戴眼镜。他对着镜头摊开手掌,而后,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收拢,动作极其缓慢,观众因此而看得清清楚楚,他手上空无一物。然而,就在第五根手指收拢的一瞬间,他突然打开手掌,一只蓝色水晶海豚已然端端伫立在掌心里,毫不犹豫,毫无破绽。变故发生在刹那间,令人猝不及防,同时惊喜欢腾。镜头扫向观众席,人们欢笑着,掌声雷动。魔术师对所有人撒了一个谎,但他从来都是预先告诉人们,我不是真的,我在欺骗你们……魔术师也从无揭露真相的义务,他和观众一起,心照不宣地保留着某种想象,以及对快乐的预期。
魔术演完了,换了一个摇滚歌手,桑文佳终于想到唐世杰还站在门口,于是从沙发里起身,端着姜茶杯走到他面前:“刚才你问我什么?上班?今天我没课。”
他瞪着她,方下巴在颤抖,卷发贴着头皮,像一只溺水后刚被救起的落魄狮子:“物业给我打电话,说跳楼,有人跳楼……”
她笑笑,递上杯子:“是68号楼,一个男的,听说借贷杠杆炒股,亏得倾家荡产。雨这么大,你都湿透了,喝点红糖姜茶,别着凉了。”
“68号楼?不是……吗?物业说,15号……”他语无伦次,嘴唇也在哆嗦,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步跨到她面前,张开长手臂一把抱住她,湿漉漉的脑袋砸进她的脖颈,抖动着双肩呜咽起来。
她一手托举着姜茶杯,一手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没事吧?”而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用平静的、寡淡的语气说:“哪天有空?我们去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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