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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断齿,小彭一直替肖老头收在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回,小彭要给肖老头理发,他不肯,扭头朝小彭的手狠狠咬去,小彭缩手一躲,他一口咬在理发推子上,咬断了一颗牙齿。
小彭从车里跳下来,对三个儿子说:老头身上的东西再没落下了,走吧。
殡葬车开出了医院大门,围观的人群各自散了。三个儿子站在大儿子的长安小货车边说了几句话,随后,大儿子上了驾驶座,二儿子上副驾座,小儿子骑上摩托车,三个儿子也离开了医院。
肖老头升天了,他再不会出现在医院里了,我们也不再有机会见到他的三个儿子了。可是,脾气怪异的肖老头,激发了我更多的猜测和想象。老头就这么手一撒升了天,他有没有把银行卡和存折密码告诉他的儿子们?他在住进临终医院前,有没有去公证处立过遗嘱?如果没有,那他的三个儿子要怎么分配他的遗产?依照他们平时的做派,会不会因为分家产而打起来?
这么想想,我就很有一种冲动,如果可以跟踪到肖老头的三个儿子,我真的很想看看,接下去他们家到底会发生什么。
肖老头的遗产分配问题,在于我是一个悬念,小彭却好像再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肖老头为什么要等到她过完年回来才升天。小彭知道我是一个“写书”的人,病人家属中,我是最有兴趣、最有耐心听她说话的那一个。她抬起她那方形的下颔看着我,咧嘴笑着说:外女儿,你说,肖老头,他这是为啥?
小彭笑的时候,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她不会用“依赖”或者“感情”这样的词汇,但她很清楚这是为啥,她是明知故问,她笑得那么自豪的样子让我确信,她很有成就感。她之所以一遍遍地问我“外女儿你说,肖老头,他这是为啥”,那是因为,她希望听到我作为病人家属的反馈,就好像,一个优秀学生渴望得到一张被表彰的奖状。
我对小彭说:你护理8号床三年了吧?他是把你当成亲人了,其实要说给他送终的人,还是你,是你守护着他升了天。
小彭忙不迭地摇手:外女儿可不敢这么说,我护理肖老头整整三年,他喊了我三年“小彭”,他从来都不知道我叫啥名字,我凭啥给人家送终呐?我也没资格给他送终啊!小彭说着,再一次笑起来,还笑出了“咯咯”的声音,带笑的方脸显得又宽又短,眼角的鱼尾纹像两簇横开的烟花,深刻而又灿烂。
小彭不小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在这里,一直被我们叫着“小彭”。好像,在“临终医院”里,小彭、小张、小丁、小魏、小兰她们,永远都不会老似的。
“照顾外公的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的弟弟从重庆回来看望父亲,做儿子的心疼母亲,到处咨询、查找、走访,居然找到了一所离家更近的医院,那里新开出一个病区三个楼层的老年病房,病人还没住满,虽是民营医院,但也可以使用医保,并且医疗设施和条件都比较好。
全家商量后,决定为父亲转院往后母亲每天去医院,只需坐十分钟公交车,或者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达。父亲转院后,我便只是一周或两周去一趟曹镇的卫生院,开车载着母亲,去探望她的父亲,我的外公。
外公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三年,最近有些每况愈下的趋势,总算挣扎着熬过了整个夏天,十月过后,外公的生日也快到了,过了生日,他就九十岁了。外婆说,外公躲过脑出血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九十大寿一定要办得隆重一些。
外婆一经决定,大家就分头忙碌起来,预订寿桃寿面、大排骨,寿桃要“乔家栅”的,大排骨要“上食五丰”的,寿面要在老街的申家切面店订制,鸡蛋精粉的……外公生日前夜,我的母亲关照大舅,最好有人在医院里陪着外公,一过零点,爹爹就九十岁了,千万千万要守住爹爹……
我大舅没有亲自去给外公守岁,他是让他的儿子我的表弟去的。表弟吃过晚饭,开着他的电动车去了街道卫生服务中心。他在外公的病房里刷着手机坐了五个小时,他听着病人们浓痰淤塞的气管里挣扎的呼吸声,还听着躺在折叠床上的护工小张健康的鼾声,然后,十二点就到了,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临了。
表弟说:爷爷顺利地进入了九十岁,我完成任务,就回家睡觉了。临走我还到床头看了一眼,爷爷睡得好好的,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表弟的陈述作为有效证词,证明了我的外公的确活到了九十岁,而非八十九岁。天刚亮起来的清晨时分,安身于浦东各个角落的子女们纷纷接到小张的来电。小张言简意贱,一句话,五个字,嗓门依旧壮阔,几乎要震碎电话扬声器:老爸升天啦!
脑出血并发症,外公寿终正寝。清晨,全家人陆续赶到医院。一到病房,我母亲、我的四个姨,还有我的舅妈们就哭开了:爹爹啊——你一辈子辛苦把我们养大——我们要给你做九十大寿——你却一声不响地走啦——我们买好了寿桃寿面——请好了亲眷朋友——订好了寿宴——爹爹啊——
我听着母亲和姨妈们曲调婉转内容丰富的哭唱,听得入神,眼泪都顾不上掉。过去,我一直认为亲人去世是悲伤的,可是这会儿,听着哭丧调,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外公去世,是一件祥和与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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