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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临终医院”,来探望病人的家属大多还没到,除了几名护工,少有围观群众。因为外公是专属小张护理的病人,她忙进忙出、上蹿下跳,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最后,我们一行人跟随着移动停尸床,把外公送上了殡葬车。
停尸床推到车后门,准备推上去时,母亲跺着她那膝关节有疾患而不太灵便的腿脚,哭喊着一定要再看一眼她的爹爹。殡葬工很有人情味,说再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后开车。
母亲走到床边,轻轻掀起蒙着外公的白被单,然后,我们都看见了外公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嘴唇紧闭,不再如躺在病床上那样双颊凹陷,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发出浓赛淤塞的呼吸。他看起来很干净,皮肤依然白皙,脸上原有的皱纹,此刻也因极度的平静而光滑几许。朝阳从东边斜着照过来,一缕阳光从人群插入,落在外公的一侧脸上。外公已经三年多没被太阳照过了,这会儿,他真是安静极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光天之下,一脸庄重。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直没哭过,此刻,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外公活到九十岁,是喜丧,一切按规矩程序操办丧事办得降重而又完美。头七过后的周末,母亲让我去给小张结最后一次工资,她自已这些天太操劳,腿痛得没法走路。母亲说,你去结账的时候,替我谢谢小张,往后我们大概不会再去那边的卫生院了。
周末午后,我开车去了一趟曹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泊好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走廊,就像去探望父亲和外公一样,向病房走去。
“临终医院”里一如以往,某扇门内传出几声饱含痰气的咳嗽,以及护工壮阔的嗓门里蹦出的呵斥声:又吐痰,吐痰要喊,晓不晓得,要不要打屁股……那些老糊涂的病人,他们又哪能记得吐痰要喊?他们能自己吐赛,哪怕喷吐到被子上、衣服上,至少还显示出了微弱的生命力。
现实是,他们大多数人已经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听不懂……其实,护工们完全明白这些道理,与她们打了三年交道,我早已了解,也许她们只是为了亮开大嗓门,让这“临终医院”里有一丝欢闹的声色,这样她们才能持续健康地去做这样一份送人归西的工作吧?
踏进外公病房的那一刻,我习惯性地看向23床,只见被窝敞开着,一具赤裸裸的躯体瘫在床上,小张壮硕的背脊弯弓着,她正在给病人换尿袋。我转身回避,直到小张给病人盖回被子,抬头看见我,亮开大嗓门喊道:外女儿,来咧!
我的外公已经升了天,他不再是小张护理的那几个病人中的一个,可是小张还是叫我外女儿。小张把尿袋扔进专用垃圾桶,没有洗手,直接朝我走来。我怕她上来勾我的手臂或肩膀,她以前经常这么干,不过多数时候她愿意勾我母亲的手臂或肩膀。我尽量隐蔽地移动双脚,悄悄倒退了两步,站到床架子后边,我说:小张,我是来给你结工资的。
在给小张算工资的时候,我看了好几眼23床,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早已不是外公,新的病人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与其他病人一样,闭着眼,大张着嘴,双颊凹陷,发出“呼哧呼哧”的艰难的呼吸声。那样子,与十天前还躺在这里的外公如出一辙,他每“呼哧”一次,就挑逗着我喉咙口“外公”两个字呼之欲出。
小张照旧在收据上画了三个圆圈,工资结清了,外公不在这里了,父亲也已转院,没必要逗留,我准备回家小张很热情地要送我,送出走廊,一直送到大楼门口。车开出医院大门时,小张还站在台阶上冲我挥手,我也想冲她挥挥手,可是我手里握着方向盘,一拐,就出了医院大门,就看不见小张了。
忽然感觉有些遗憾,我怎么忘了问一下小张,她到底叫什么名字?第一次问她,她就说,“俺叫张]萍”,当时我没听懂她河南口音说出来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事实上,曹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五名护工,我一个都不清楚她们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她们是小彭、小张、小丁、小魏、小兰。
小张不识字,当然说不清楚自已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可是刚才我怎么就没想到让她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尽管,她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可我还是很想知道,她扯着嗓门喊出来的“张J萍”三个字,到底是张菊萍张娟苹,还是张建平。
(本文原载于凤凰读书)
 “生命两部曲” 单读新书031 《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 单读新书032 《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 薛舒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薛舒最新作品“生命两部曲”《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和《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前者记录薛舒父亲发病之后的三年,以往事勾勒患病前的父亲;后者则把目光投向病患、护工、家人,让我们看到,在最迫近“死亡”的地方,生活着很多坚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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