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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如果老爸在天有知,一定会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获得者薛舒 薛舒,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萌芽》杂志社社长。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刊物。著有小说集《成人记》《最后一棵树》,长篇小说《残镇》,长篇非虚构“生命两部曲”《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等二十余部。曾获《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作品多次入选各类文学排行榜。部分小说被译为英语、波兰语、葡萄牙语、法语、德语等发表或出版。
中国作家网:在您创作、发表或出版《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薛舒:父亲生病了,阿尔兹海默症让我那乐观、开朗的父亲成了一个“孤独者”和“叛逆者”。他遗忘了所有亲人,也遗忘了自己,伴随而来的是各种精神症状,他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他在失忆、失智、失能递进发展的路上狂奔。那段时间,我们做了所有的努力,想拽住他离去的脚步,最后我们绝望了。面对父亲飞速发展的疾病,我和我的家人痛心疾首,而照护AD病人的难度和工作量又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痛苦,并且有种筋疲力尽的虚脱感。那段时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写小说,连最普通的生活都不能安定,我还有什么能量去虚构一个个新世界?父亲的疾病所表现出来的症状,以及整个家庭疲于应对的艰难,让我开始怀疑那些曾经读过或看过的讲述阿尔兹海默症病人生活的书籍和电影,过于温馨和美好的场面被人们书写与拍摄出来,虚构的效果的确美化了生活,也美化了面对疾病时的人性。可是我所经历的,更多是疾痛与绝望,这种感觉,让我对虚构一度失去信心。非虚构,只有非虚构,才能写出我的恐惧,我的悲伤,我无以应对的狼狈,以及我内心不断质疑的爱的能力。
《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原名《太阳透过玻璃》,最初发表在《收获》杂志。很多次参加读书活动,我怀揣着要与读者好好探讨一下我们在应对疾病、衰老、死亡时的精神失守抑或精神依托的话题,但是,最后终归会变成阿尔兹海默症现场咨询会。读者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预防和治疗阿尔兹海默症,更有人当场罗列家中老人的诸多疑似症状,问我这是不是AD症?还有一些读者关心居家养老还是去养老院度过余生的问题、护工是否虐待老人的问题,养老机构的费用问题等等。我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大多时候会预先告知这些读者,我没有资格以个人的经验提供任何准确无误的解决方案,我更想告诉大家的是,当我们遭遇亲人或自己的疾病、衰老,甚至死亡时,我们的挣扎、犹豫、痛苦、绝望,抑或自责、羞愧、逃避,乃至自私的流露,都没有错。我们不仅要去经历生命的过程,同时也要承担生命赋予我们的一切。当然,我的书如若给读者带去了安抚与慰藉,或者恰巧为一些人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我会非常乐见,也会因为自己的职业从“无用之用”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用而感到高兴。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这部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比如您深爱却最终删掉的角色、一个推翻掉多次的结尾、反复删改掉的那几万字。现在回头看,这些“舍弃”对您意味着什么?
薛舒:我的电脑文档里保存着一堆没发表的章节和文字,比如在写《生活在临终医院》时,我还记录了不少病友的状况,家庭矛盾,以及护工与病人家属之间的矛盾,包括护工自己的家庭矛盾,有些是因为夫妻不和,独自跑到上海来打工,有的几经结婚离婚,依然找不到好的归宿,等等。完稿后修改,重新梳理,就会发现,有些内容,可能是我由着自己的思路脱缰野马般随意奔跑,但终归还是需要回到我想表达的主题上。也有可能,一些记录、呈现或思考,是带着情绪化倾向的,不够成熟,需要再沉淀,再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让自己站得远一点,才能看得更全面,更立体,更深入。删掉已经写好的文字,当时是有点心疼的,但所有删掉的文字都不会废弃,它是土壤,是肥料,是花期和果实的前奏。我现在发表的不少作品,就是来自N年前的废稿,打碎、修整、重塑,然后,以新的面貌出现。舍得删稿,代表着还有进步的希望,有舍弃,才有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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