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四十度》丨陈福民:与你遥遥相望——关于母亲的一些话

  母亲是个性格两极化鲜明的人。对贫穷的邻居或者对她诉说困难的人,她从来都是慷慨的。我看过她一个记账的小本子,知道她这一生借出去而没有收回来的钱应该不少。另一方面,她对别人的态度又是挑剔和斤斤计较的,并且显得小气,她特别在意别人是不是“真诚”和尊敬。有时候她正如民间老话所说那样,经常是做了好事还落不下好。在她心情开朗时,她对我们是柔和的,甚至是溺爱的。但这种时候并不多。多数时候,她是易怒或者峻急凛然的。由于缺乏安全感,在她的原则性烛照之下,生存变得乐趣不多,是破绽百出的。我终生难忘的一件事,是我高中一年级时陪她到北京的表舅家探亲。当时正是年少轻狂贪慕虚荣的时节,京城少年的洒脱自信和一口京腔让我很是羡慕,不知不觉中就难免要模仿学习,认为比较时髦。有一天我不知道对母亲说了句什么话,现在完全忘记了,估计是有些轻浮或者油腔滑调得让母亲觉得我有失尊重吧,她突然众目睽睽之下扇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当时我虽然不够健壮,但已经是将近一米八身高的“大人”模样,这一记耳光超出了舅妈和表哥们的生活常识,他们无法接受一个高中生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打耳光,猝不及防之下都吓坏了,慌乱地劝着她又安抚我。母亲点着我的名说,陈福民你想学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还早,你要把这一套拿来对我你这一辈子休想!我愣在当场无地自容,心中一团乱麻很久回不过神,感觉在整个世界面前抬不起头来。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判断母亲的暴怒和尊严是不是过于夸张了,很大的可能,她打我并不仅仅是担心我学坏,更主要的是她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了挑衅吧。我也无法想象,一个高中生被母亲几乎是当众无端打耳光之后是否还谈得上尊严。四十多年过去了,母亲的这个耳光我从没有忘记,但这一生,我俩从未再触碰这次“耳光事件”。我不知道后来我在母亲眼里是不是变得好一些了,但很可能从那一时刻起,我在心中开始慢慢滋长出对轻浮和油滑的厌恶感。有些时候这种厌恶感掩饰不住,就让我在他人眼里成了一个装逼犯。

  她也不是一个会夸孩子的母亲。在我考上大学,考上博士,以及后来工作取得些微成绩时,她的表现都是淡淡的平常的,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按照今天的教育理念,孩子都是夸大的,应该每天得到表扬才能进步。如果一个差生考试经常挂科,偶尔一次蒙了个满分,家里的肯定都是欢天喜地感谢列祖列宗的。但母亲几乎从未夸奖和称赞过我,在她眼里,我应该是很不成器的人,无论对她还是对我自己的“才华”,都是有所辜负的。1990年代初期我在河北师大教书时迷恋上了打麻将,打得天昏地暗。一次通宵麻将结束清晨回家,我蹑手蹑脚推开家门,发现她穿戴整齐收拾停当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说你现在是大学老师了,我也管不了你,我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就走。然后正颜厉色地宣布与我断绝母子关系。在我到了北京工作以后,她会关注我的朋友和同行,每当有朋友赠送新作或在刊物上看到熟悉的名字,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就似乎带着鄙夷,仿佛在说,为什么人家都写这么多而你啥也不干?她总是认为我太不努力了。我的懒惰与放任一定让她非常失望,今天想到这些,感觉真的是辜负了她。


  母亲的痛苦,是认为自己的一生遭遇了全面的失败。到了晚年,她陷入总结反思中不能自拔,而她的每一次反思,几乎都是对她的二次精神伤害。这种伤害是循环性的和缺乏新意的。她有时也说,我是不是应该去信佛或者信个什么?但她从未认真尝试过,无欲无念的人生离她很远。

  她热爱文学,喜欢读书,喜欢文字工作,但她工作的一半时间都在卖菜。

  她内心善良,看世界简单,自认为一生真诚待人,却总是得罪人,被卷入各种是非中。

  她并不精明,不善于计算与谋划,却总是梦想着发一笔什么财,并为此做过各种今天看来可笑而辛苦的努力。在改革开放起步全民经商大潮中,她承包过小卖部和小旅馆,长途贩运过蔬菜和牛羊肉赚点差价,但都不挣钱;听人忽悠去东北倒钢材,结果别说钢材,连个正经人都没见到,回程的车票钱也花光了,我父亲不得不求助东北的亲戚去给她送钱;后来她迷上炒股票,笃信广东一个骗子公司提供的“内部信息”,先付给骗子几千元咨询费,然后炒哪只赔哪只,前几年又做理财,在超市门口被两个卖理财产品口吐莲花的女人说动,立刻回家取钱跟着人家走了……

  一直以来,我们都努力去接近她的目标,拼命学习投身文学研究,我们保护着对尊严的敏感,又始终友善地与人和谐相处,我们还努力去赚钱……

  后来,当我们把这一切带回来给她看时,她却摇摇头,淡淡地说,这又不是我的事情,与我无关。她已经很难相信什么,也很少分享他人的进步与成绩。即使为了捍卫虚荣感难免向别人展示“世俗”成就,她在内心却从未真正为此骄傲过。她被失败感彻底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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