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继先口述历史》节选:拜师苦禅先生

  知名画家、美术出版家、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龚继先近日因病在上海辞世,享年87岁。龚继先先生曾说:“在艺术道路上,我比较幸运。读大学时跟随苦禅先生、可染先生、雪涛先生、浅予先生学习,听各路名家讲座,看齐白石先生的画,研究汉魏碑拓,由此打下了扎实的北派笔墨和审美的功底。艺术的创作是一种砥砺,更是一种享受,但真正能达到妙境的大家少而又少。其实对于艺术家来说,无论是谁,只能是永远在路上。”现摘录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的《龚继先口述历史》,以表达对先生的沉痛悼念。


《龚继先口述历史》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口述历史丛书)
龚继先 口述
邢建榕,魏松岩 撰稿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21年10月


  我们入学的次年,恰好赶上李苦禅先生六十岁。中国人重视花甲大寿,这是极为隆重的事情。我联络了几位要好的同学一起去给老师祝寿,还要拜师,并请郭味蕖先生来做个见证。

  为此,我让我妈做了一大盆寿桃(面食),桃尖染成红色。苦禅先生自此记住了我母亲,以后每次我回北京探亲,去看望老师,他都问候一句:“老太太好吧!”

  当天我和王振中、王炳龙三人到煤渣胡同给苦禅先生祝寿,并一一向先生鞠躬拜师。因此,虽然我们在央美接受的是现代教育,却也是正式拜过师的。那天大家都非常高兴。我说要庆祝一下,邀请苦禅先生和师母、郭先生、几位同学,一起在东安市场东来顺吃了一顿拜师宴,大家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忆起苦禅先生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印象真是深刻。他上来先讲做人道理,说“画必先有人格,再有画格。人格不好,下笔没有方向。”他举自己的例子。1937年日本占领时期,他住在柳树井2号,靠卖画为生。因为不少学生和朋友是地下党,他的住处经常作为接头地点,甚至他还在家中掩护过抗日人员。1940年5月,苦禅先生被日本宪兵逮捕,关进了监狱。在狱中他备受严刑拷打,老虎凳、辣椒水都经受过。他有气节,说自己把文天祥当成榜样,在心里重复默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终于坚持过来。

  出狱后,苦禅先生为了生活,拉洋车为生。那时候,他日子过得艰苦,连病都不敢生。生病不能拉车,就没饭吃。他和我们说,有一次,拉洋车到西什库,赚了五十三个铜子,冬天穿棉袍,一趟跑下来,全身是汗,后背都湿透了,但他不敢脱,脱下来风一吹怕着凉感冒,而且肚子很饿,就去一个熟悉的面摊吃面。刚好赶上面摊封摊,要把之前赊账还清,苦禅先生恰好欠了五十三个铜子,还了旧账。结果没吃上面,仍旧饿着肚子回去。

  拉车劳累,收入微薄,每天却要固定交租车的钱,有时候他两天才吃上一个饼子,别提有多困难了。苦禅先生说当时他学北宋范仲淹,一整天就吃半锅杂货面粥,用筷子划成三块,早、中、晚各吃一块,勉强充饥。

  吃的只够充饥,穿的就更加凑合了。拉车费鞋,苦禅先生没钱,他的鞋都从地摊上买“杆挑”旧货。“杆挑”是老北京一景,旧鞋铺天盖地摆满,买家看中哪双就用长竹竿挑过来。

  那时候,苦禅先生白天拉车,晚上住在寺庙里,在油灯下画画,省下来的钱都拿去买画纸和颜料了。

  在央美教课时,他的收入也不高,有段时间只拿十二元钱,慢慢涨到六十九元。六十九元也不算多,而且他为人慷慨大方,看到穷学生生活拮据,总会伸手帮一把,或者送一些笔墨纸张,也常出钱给困难学生买纸买颜料。我们毕业后,有穷苦的毕业学生去北京看望他,苦禅先生仍会拿钱给买回家的车票。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苦禅先生是真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

  苦禅先生爱护和帮助学生是一贯的。杭州艺专时代,有个学生李霖灿,跟随他学国画,因为家庭贫困,年底付不起学费。同学们聊天的时候谈起这件事,苦禅先生听到了。他就到财务科,说“李霖灿的学费由我来付!”雪中送炭,这件事李霖灿非常感动,一直记着。

  苦禅先生上课,师生之间彼此亲近,课堂氛围特别活跃。他爱和大家讲话,经常连画带讲,有时说到兴起,画到兴头上,拉个云手,来个“起霸”亮相,偶尔还表演一下。他讲岳飞,要我们一身正气,注意品德修养,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他对自己要求比较严格,上课只有早来,从不迟到。来了就和我们聊天,看看学生的作业,有时下课铃响了,他正在示范作画的话,决不会停下来,会一直画下去,到画完为止,从不敷衍。

  这些课堂上的画作,多数当场被学生们拿走,系里为此提醒过好多次,希望学生不要向老师索画,但也不好强行阻拦。有的同学课上带来一张纸,说:“老师,我这里有张好纸,您试试?”。苦禅先生来者不拒,每每欣然为学生动笔。后来分科,他教的学生少了,大家更是“得寸进尺”,上课时差不多人人带纸,都想着老师能画上几笔。

  除了平时课堂上老师讲的,国画讲究口传心授,我们看老师画画,怎么蘸墨,怎么回笔,怎么下笔,还得多多耳濡目染。同样一支笔,不同人手中就生发出不同变化,齐白石的笔,吴昌硕的笔,就能画出来的线条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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