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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来说,普鲁塔克是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的呢?他拒绝像此前的哲学家那样,将人们从世俗生活引向哲学生活,这是否意味着对过去几百年中的哲学传统的彻底背弃?在笔者看来,普鲁塔克仍然延续了苏格拉底以来的古典哲学传统。用著名古典学家胡芙的话来说,普鲁塔克在他的实践伦理学篇目中的关键目标,是希望读者在阅读了这些作品之后,学会如何用“自知”来取代“自爱”(《普鲁塔克的实践伦理学》,14页、41-42页)。所谓“自爱”,指的是沾沾自喜、虚荣、卖弄之类的品性。熟悉卢梭作品的读者,不难想到这个概念很接近卢梭哲学中的“amour-propre”这一关键概念。虽然笔者暂时还没有读到过从这个角度系统考察这两位哲学家在道德心理学层面上的思想传承的研究,但考虑到卢梭熟读普鲁塔克的著作,我们不难设想卢梭在形成这一概念的过程中,受到了后者的影响。深陷自爱之人,在日常生活中会遇到诸多问题。一方面,自爱会让人看不到自己的缺点。例如,在“论喋喋不休”这一篇中,普鲁塔克指出,喋喋不休者往往太过沉迷于自己的感受,以至于忽视了听众的感受。这造成的结果是,他们的努力往往适得其反:“他们渴望听众,却得不到听众,反而所有人都忙着逃避他们。”(70页)另一方面,自爱也会让我们非常容易被巧言令色的谄媚之人利用,“为谄媚者在友谊之中提供了广阔的立足之地”(153页),导致性情败坏,将恶行误认为美德(179-180页)。反之,与“自爱”相对的“自知”,其实就是古希腊人常说的“认识你自己”这句格言。这句刻在德尔菲神庙门楣上的神谕,后来在柏拉图哲学中被反复提及,成为苏格拉底的标志性警句。在《申辩》《美诺》《阿前篇》等若干对话中,都涉及了这一共同主题。
在《道德论丛》中,“自知”这一主题可谓俯拾皆是。《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一书中收录的同名文章,就非常鲜明地突出了这一主题。这篇文章开篇以朋友和敌人引入讨论,这组关系在《道德论丛》中相当常见,如中译本收录的“如何区分真朋友和谄媚者”“论广结良缘”等篇目均有所涉及。紧接着,普鲁塔克引用了色诺芬的话,点出了该篇的核心论点:“真正有理智的人,即便是从敌人那里,也应当学会收获益处。”(132页)普鲁塔克为这一论点提供的第一条论证是:“对于那些警觉、谨慎的人而言,敌人最具害处的地方,反而能成为最大的益处。”(134页)这条论证就集中体现了前文谈到的普鲁塔克希望督促读者“用自知取代自爱”的用意。由于直言不讳的真朋友相当稀有,因此敌人反而显得非常宝贵。敌人会最敏锐地盯着我们的错误,不放过任何可以攻击我们的机会。为了避免受到敌人的致命一击,我们必须“收敛情感”,改掉自鸣得意的习惯,不断反思自己可能犯下了哪些错误,有哪些缺点需要改正,从而“使自己的品行更加端正”(135-136页)。所谓“收敛情感”,就是去除掉自己身上的自爱,警惕虚荣和卖弄可能造成的恶劣后果。自我反思错误和缺点,就是学会“认识你自己”。这番操练之后得到的成果,即端正品行,培养美德。普鲁塔克希望引导读者,通过经历这一过程,先从自爱迈向自知,再从自知通向美德。
除了警惕敌人发现我们的缺点,普鲁塔克提到的从敌人身上获益的另一个办法是,通过见到敌人身上的不足之处,来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同样的缺点。普鲁塔克引用了柏拉图的话,来说明这一点。当柏拉图见到品行不端的人时,他会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139页)无独有偶,根据《论语》中的记载,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此处普鲁塔克所引用的柏拉图之语,与孔子的后半句话不谋而合。普鲁塔克进一步说:“那些辱骂他人生活方式的人,若能立刻反省自己的生活,并调整自身,使其朝相反的方向加以矫正和改进,那么他的谩骂便能得到某种益处。”(139页)很明显,普鲁塔克此处的用意,同样是期待读者能够自我反思,实现“自知”。紧接着,普鲁塔克甚至直接引用了“认识你自己”这句神谕(140页)。
总之,在《道德论丛》中,普鲁塔克希望引导读者尽量戒除自爱,主动寻求自知,进行自我反思,并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加以运用,时刻进行操练。在这些篇章中(尤其是《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中收录的文章),几乎没有出现高度技术性的哲学讨论。因此,哪怕是对哲学了解不多的读者,也能相对轻松地阅读。然而,这也是普鲁塔克的这部巨著在当代哲学界(包括道德哲学领域)不太受到重视的原因。许多当代的道德哲学讨论,固然十分精细,在逻辑上也相当严密,但也往往失于过分琐碎。这种学术品味造成的后果是,道德哲学学术研究得出的结论,对于人们的日常道德生活几乎很难有所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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