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此之外,普鲁塔克与当代道德哲学的另一处重要差别是,前者希望达成的效果是高度个人性的,并不旨在给出普遍适用的道德命题,而后者的目标则恰恰相反,始终以普遍性道德方案为鹄的。之所以会如此,当然也与普鲁塔克所采取的“用自知取代自爱”的策略密不可分。毕竟,每个人的“自知”必然是个人性的,很难(也没有必要)上升到普遍高度。然而,这种拒斥普遍性道德方案的路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普鲁塔克的实践伦理学虽然表面上似乎“卑之无甚高论”,但他在书中试图传达给我们的古典智慧,却很可能比当代道德哲学看似精微深入的分析和论证,对我们的生活实践更有帮助。近年来,哲学这门学科,乃至是广义上的人文学科,据说遭遇了相当严重的“存在性危机”。越来越多的人,甚至是相关领域的从业者,开始质疑包括哲学在内的人文学问,视之为无用之学。在这一现实语境下,普鲁塔克的道德哲学作品,对于我们重新反思哲学对于现实生活的意义,或许有相当强的借鉴性。
《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一书的译笔,整体上流畅可读。中译者多年浸淫古希腊语,语言功底过硬。本书中译本直接从古希腊文译出,相当不易。此外,译者导读的信息量也相当丰富,清楚地交代了普鲁塔克的哲学学说和后世影响。书中的中译者注尤其用心,除去一般性的文献注释外,中译者添加了许多阐发义理的注释,对读者很有启发性。例如,普鲁塔克在《如何区分真朋友和谄媚者》中讨论人性中普遍存在的自恋倾向时,中译者敏锐地指出,这篇文章的开篇与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开篇及曼德维尔《蜜蜂的寓言》中的论述完全一致,但普鲁塔克给出的处理方案却与这两位现代思想家恰好相反(152页,注释1)。不过,从学术角度看,《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的中译本仍有一些不足之处。首先,中译本缺失了普鲁塔克学界普遍通用的斯特方码(Stephanus Pagination)。这或许是因为本书在很大程度上面向普通读者(而非专业研究者),但也确实对希望根据中译本检索古希腊文或各种语言译本的读者造成了不便。其次,中译本中的个别术语没有采用中文学界的通用译法。例如,斯多葛学派的别称“廊下派”被译为了“柱廊学派”(293页)。又如,色诺芬的《家政论》(Oeconomicus)一书,书名被译为了《经济学》(132页),但古希腊人并没有我们今天所谓的“经济学”这门学科,色诺芬在该书中讨论的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学知识。但瑕不掩瑜,《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仍有很高的价值,尤其是能够让中文读者更多地关注到普鲁塔克的实践伦理学学说。期待在不远的未来,能够有直接从古希腊文译出,且符合严格学术标准的《道德论丛》中译本问世,填补古典哲学领域的这一重要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