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飞评《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普鲁塔克与古典智慧



《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
(古希腊)普鲁塔克 著
仲树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文︱赵宇飞
  普鲁塔克是罗马帝国时期最杰出的希腊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之一,生于喀罗尼亚(Chaeronea),曾广泛游历罗马帝国治下的地中海世界,并多年担任阿波罗神庙的祭司。同时,他也在罗马帝国的官僚体系内任职。虽然和西塞罗、塞涅卡等前辈哲学家相比,普鲁塔克的政治地位不算特别显赫,但他对喀罗尼亚的地方政治始终颇有影响力。可以说,普鲁塔克是罗马共和国晚期到罗马帝国时代的文人—政治家群体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是文学、历史和哲学等领域的熏陶,往往著述颇丰,同时也在罗马的政治体系中保持了一定的影响力。

  普鲁塔克最著名(同时也是篇幅最大)的两部作品,分别是《希腊罗马名人传》(或译为《比较列传》)和《道德论丛》。这两部书各自有两千多页的篇幅,而《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一书就节选自后者。相比于曾经深刻影响了莎士比亚、卢梭等人的《希腊罗马名人传》,《道德论丛》虽然奠定了普鲁塔克作为哲学家(尤其是道德哲学家)的地位,但在哲学学术领域,长期以来没有受到充分的重视,研究古典哲学的学者对该书往往兴致寥寥。

  在笔者看来,《道德论丛》之所以在国内外哲学界不受关注,大体上有几方面的原因。第一,在罗马帝国时代的哲学史上,普鲁塔克虽然被公认为思想名家,但他始终是一个相当异类的存在,我们很难将他归入当时流行的某个哲学派别中去。他显然不属于伊壁鸠鲁学派,并且在《道德论丛》中对伊壁鸠鲁的哲学主张和生活方式颇为鄙视(参见“伊壁鸠鲁不可能过快乐的生活”这一篇)。他对斯多葛学派的一些看法较为欣赏,但也仍然提出了诸多批评。他深受柏拉图的影响,但又并不完全接受柏拉图哲学中的教条,有时会不具名地攻击柏拉图的观点(参见《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265页,后文引用该书时,会直接标注页码)。同时,他与皮浪主义、逍遥学派、犬儒主义等立场也都保持了距离。普鲁塔克的哲学难以按照派别进行归类,这就导致了学者不太容易将他放在后希腊化时代的哲学史谱系中展开讨论。第二,《道德论丛》中有相当一部分篇目并没有讨论抽象的理论问题,而是在探究如何将哲学思考应用到日常生活实践中。对于哲学研究者来说,很容易认为这些作品的“哲学性”不够高,或者顶多属于次一等的哲学(胡芙,《普鲁塔克的实践伦理学:哲学的社会动力》,万永奇译,华夏出版社,2017,第10页)。在后文中,笔者还会更进一步论述这一点。第三,在中文学界,《道德论丛》之所以备受忽视,还有另一条特殊原因,即这部巨著迄今为止没有学术上较为可靠的完整译本。《道德论丛》全书共有七十八篇文章,此前出版的中文全译本以英译本为底本,且译文有待商榷,很难供学术研究使用。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比较重要的选译本,分别题为《古典共和精神的捍卫》《哲思与信仰》和《论埃及神学与哲学:伊希斯与俄塞里斯》。这几个译本相对可靠,在主题上,第一本偏重政治,第二本和第三本偏重理论哲学和宗教。不过,这几个译本中选译的《道德论丛》篇目,总计不到全书的三分之一。新近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的“索非亚文库”中的《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一书,则以古希腊语为底本,从《道德论丛》中选译了十篇,其中绝大多数篇目与此前出版的几个选译本没有重合,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部巨著在中文翻译上的缺憾。

  《道德论丛》中涉及的主题颇多,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书中有一部分篇目属于理论哲学,在这些文章中,普鲁塔克或是检讨了柏拉图、斯多葛学派、伊壁鸠鲁等前人的哲学学说(如“柏拉图学派的论题”“论斯多葛学派的自相矛盾”“伊壁鸠鲁不可能过快乐的生活”等各篇),或是讨论了自然哲学、政治哲学等具体哲学领域的传统主题(如“自然现象的成因”、“论君主政体、民主政体和寡头政体”等各篇)。不过,占到全书更大篇幅的内容,并不是这些传统意义上“技术性”较强的哲学讨论。这些篇目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抽象难懂,往往会关心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会遭遇的各种事宜,比如怎么教育子女、如何交朋友、是不是要借钱等。有些学者会将这些内容称为“大众哲学”(例如Pelling, Chr. “What is Popular about Plutarch’s ‘Popular Philosophy’?.” Virtues for the People: Aspects of Plutarch’s Ethics. Leuven [2011]: 41-58)或“实践伦理学”(例如前文引用过的《普鲁塔克的实践伦理学》)。《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中收录的篇目,均属于这一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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