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手与作家的区分,犹如武侠小说里的杀手与侠客。前者图的是实惠,雇主出钱他动手,无论手法是灵巧还是粗糙,他只求完事后能全身而退,他还得一手交货一手点钱呢;后者却追求唯美,不管是切磋技艺还是临阵搏杀,必须讲究出手招式的华丽,能让旁观者乃至自己,都留下惊鸿一瞥的感受,为此不惜以身涉险。读上海译文社《白色旅馆》中译本,就有这样的感观。
《白色旅馆》的发表,让英国当代作家D.M.托马斯由此获得英国布克奖提名。小说讲述一个善良女子的人生遭际。托马斯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理论与二战时期纳粹法西斯虐犹的历史,镶嵌出女子丽莎的图像,如同两束强光相向投射,于是小说里的丽莎成为一个连影子也消失的女人。
在东西方神秘文化传说里,没有影子的是鬼魂。丽莎却是生于20世纪的一位乌克兰歌剧女演员。她患歇斯底里症寻求治疗,成为弗洛伊德的病人。真实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被引入虚构的故事中,他倾听丽莎自述充斥着性迷惘、性饥渴的梦境,点明梦境中具象的象征意义,厘正、整合丽莎的情感紊乱。心理治疗无情剥离患者的隐瞒、伪装,散发出窥探人生隐私的暧昧气息。如此叙述方式苛刻地考察着作者的才华。他犹如行走在刀锋上,一边是色情,一边是淫秽。一失足无论坠落在哪一边,都有失作者身份。小说让弗洛伊德帮助丽莎走出心理困境,丽莎却无法逃遁在法西斯纳粹屠杀中丧命的终局。这场癌行的描述,克隆了历史纪实作品的文本,小说又渗入女主人公丽莎性欲感受的描写,暴力与性在死亡面前相拥而舞,狰狞又惨痛。
《白色旅馆》用诗歌、日记、病历记录等多种文体、多重口吻,将丽莎的人生之旅,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细细探照这个女性内心世界的旮旮旯旯。最后一章《营地》,又在魔幻现实主义的“天堂”里,将故事里可能引起读者疑问的每个人物的前世今生,补叙得清清楚楚。“人的灵魂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无法接近、无法探访。”赫拉克利特这段话在小说中两度出现,充当人们进出文字迷宫的导游。
如今的文学创作,流行的创新之一是,拆毁某些文学作品的传统文本,移进现代观念,让那些故事中的人物跳脱传统叙述方式,重新走动着,看他们能玩出些什么新花样。这样做的成功者确实产生了惊人效果,例如《白色旅馆》的作者托马斯在2000年写的《夏洛特——简·爱的最后旅程》那样,回味隽永。失败者则糟蹋、作践了原作,成为“搞笑”的段子,在时尚的泡沫里泛起。这也难怪,绝大多数舞文弄墨者都是写手,不是作家。他们没本事在刀锋上行走,又走得如此唯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