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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妈妈怎么说奶奶重男轻女、欺负我们,我都认为妈妈不快乐跟奶奶对她不好没有直接关系。因为妈妈眼里全是不如意的事,不止奶奶这一件。而这除了是她的性格使然,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如果她懂得换个角度去看,或者换一种更柔软的处理方式,一切都不会太糟。婆媳关系不好处理很正常,毕竟不是亲生女儿和妈妈的关系,说到底也是外人,只要表面上过得去就好了,何必要求太多?像我和渡边妈妈只见过一次面,过年时才发一条祝福信息,平时没有任何交集,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种话没法和妈妈说,她只会冷嘲热讽一句“那是日本人的习惯”,我都能想象她那种不关心的语气。
她来东京之后,我带她去吃贵的寿司,她只吃了玉子烧,并抱怨太甜。那时她也说了类似的话:“这是日本人的习惯,我吃不惯。”甚至我吃的时候她也要管:“你怀孕了,不要吃生鱼。”
“医生说我可以吃。”我觉得很扫兴,这种地方我平时都舍不得来的,是因为带来她才点这些,吃完自己那份我已经饱了,但她剩下的实在浪费,我不得不吃完。
“那是日本医生说的,你是中国人。”
那一刻我很震惊,因为在我印象里妈妈不是那么狭隘的人。她想说什么?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我的身体构造和日本人不同吗?
“可是已经点了两人份,你知道你剩下的要浪费多少钱吗?”
妈妈不说话,只喝免费的水。当晚她到我房间,给我一个装着人民币的信封。
“白天你请我吃的饭钱。”她说。
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但还是若无其事接了过来。
我难过的是我想起很多次,我每次回家看她的时候,都是这样给她钱的,因为没有别的可为她做,就只能给钱,让她买家电、买衣服、买护肤品,虽然她几乎不会买。我这才知道作为收钱的一方的心情并不快乐。
我试图回忆起我和妈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记得小时候她每天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教我背唐诗,晚上家里不开电视,她陪我一起写作业,正因为她对我学习成绩要求严格,我才成为了当地第一个保送本硕博连读的人,校长亲自来我家送来了奖状,妈妈很骄傲,我也终于熬出了头,离开了家。
第一次去大城市,第一次吃麦当劳,第一次和同学逛街……很多对于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我都是新奇的。我不认识他们追的明星,也不认识商场里的牌子,我凭着高考的超高分数考进了最好的大学,但进校的同时我和所有人又重新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这次的赛道不再比成绩,而是比见识、比谈吐,甚至比外表。
我嘴硬说自己没兴趣的事情其实对我诱惑最深,在新的赛道我输得一败涂地,至今不愿意去回忆当时同学拉帮结派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妈妈再也帮不上我的忙,除了尽量多给我一点零花钱。
但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大三开始我做兼职家教,开始攒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花,只好偷看别人买什么衣服、什么护肤品,我也跟着买。
当别人都在大学里开始酸甜爱情时,我又慌张了,对过分粗糙的自己感到羞愧。我一直在努力做妈妈口中的好学生、好女孩,于是我直到大学都没有恋爱过。而当有个人来示好,我就慌不迭地掉入那轻易的圈套,并且认为自己只值得那样:他的疏离代表他有君子之风,他的怠慢也是因为我索取太多。
我的初恋开始于大学,经历各种波折,却意外地长久——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妈妈说我运气好,这也让我特别反感,好像我就该很快被甩似的。可真有机会让她和我的初恋男友见面时,她又看不惯那个男生的谈吐。
“他小家子气。怎么能让他那么对你?我生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受气的。”她趁初恋去卫生间时跟我说。
妈妈总是这样的,挑剔、爱抱怨、自怨自艾,好像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弄得大家谁都不开心。她也总是成功。
我不顾妈妈反对,和初恋一直相处到他提出了分手。
其实现在回过头去看,初恋男友的可疑之处太多。但在当时我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判断,只能被动地接受,直到他都懒得骗我:“我可能喜欢男生。”他的确用了“可能”这个词,这种委婉让我印象深刻。他难道还想要我把自己的全部人生押宝在他的“可能”上吗?我难道应该欢天喜地接过我的命运——那一点可能性吗?
“可是你说你打算和我结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的震惊不亚于考试考零分。
“本来是的,但我不想再骗你了。”他对我没有爱情,有的是同情。
当他还在道歉的时候,我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妈妈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种侮辱。我迅速地离开他,撇清相处多年的一切,一个人在家以泪洗面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振奋起来,那是一种跌到谷底的重生。我报名了东京一家语言学校的短期留学课程——我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东京蜜月旅行,现在我必须把自己扔到更大更陌生的环境里去磨炼,一切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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