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尖啸中的普通雨燕并非单纯地制造声响，而是让人沉浸到纯粹的听觉世界当中。据我所知，另一种能产生同等震撼效果的生物是希腊夏日乡村的蝉。这些古怪的昆虫长着凸眼和长翅，腹部形似剖半的卵，却泛着希腊古老橄榄树皮的灰色。它们常在这些树干上设立自己的歌唱据点。

  雄蝉的鸣声由其腹部的器官——鼓膜——产生；该器官以每秒4500次的频率振动发声。当希腊那镁光般炽烈的朝阳倾泻在原野上时，蝉仿佛在阳光的触摸下被点亮。它们的鸣唱终日不息，每只蝉都与周围大量同类形成某种“和声”。尽管如锉磨般刺耳，这些鸣唱最终汇合成一股无休无止、不可抗拒的声浪。这响尾蛇般的合唱声潮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愈发汹涌，甚至在某个时刻，那深沉、不间断、如机械般的蝉鸣为酷暑平添了更强烈的压迫感。这声响竟然只是由昆虫发出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听，它仿佛是大地本身，或是那粗糙、坚硬如铁、被炙烤的橄榄树正对着太阳发出嗡鸣。到了正午时分，声浪已具备令人窒息的威慑力，你甚至怀疑自己会溺毙于音波之中。

  雨燕同样创造了一种音乐，如铁石相击的爆破嘶鸣，又似高压阀门喷薄的蒸汽呼啸。我时常觉得，这些鸟儿在栖息于峡谷绝壁（它们曾经的繁殖地）的数十万年中，早已领悟到自己的鸣叫能在坚硬的沥青街道与砖石建筑间产生相似的冲击。所有固体表面都将雨燕的鸣叫以回声的形式反弹，而雨燕群在声波的弹跳之间来回穿梭，将反弹的声浪编织进新的音爆当中，直至房屋间的空气被此起彼伏的尖啸回声彻底占据。此刻，当整条街道充斥着普通雨燕挥洒的激情，人类观察者也被这些折射的情感所吞没。盛夏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壮观、更能诠释生命最饱满的自然声响了。

  即便是一只独自翱翔在城市天际线上的普通雨燕，当它从容鸣叫时，依然能凌越下方的车水马龙。然而，当组成群体尖啸的阵列时，普通雨燕便焕发出一种近乎辐射性的生命张力，糅合着极致的情感，是狂喜或剧痛，抑或是二者难以分解的交融。一种生命在或超越其所能控制的极限，正是普通雨燕留给人们的最初印象。英国诗人特德·休斯在《雨燕》一诗中歌颂它们在5月中旬的回归，将掌中死去的普通雨燕形容为“燃尽的尖啸”。这种将极致的外形与狂喜的鸣声融为一体的形而上学意象，正是普通雨燕鸣啸的终极震撼。随着我的年岁增长，它的意义和重要性也在我心中与日俱增。

  因此，我打算明天在花园中静坐一整日，尝试记录普通雨燕为我带来的震撼——不止于普通雨燕本身，也不止于传统的线性叙述。本书的意图绝不仅是单一物种的传记。长久以来，自然文学已经有太多关于鸟类或其他单一生物——水獭、獾、蚯蚓、蜗牛和山毛榉——以及关于普通雨燕的书籍了。

  我们的思维运转存在某种固有的倾向：抽离出某一主题，并加以提炼和阐释，使其成为关注的原点。语言结构本身也天然地契合这种模式，不仅隔开了观察者与被观察的对象，更使被观察的主体从其他被观察的部分分离出来，就像树木独立于森林，飞鸟脱离于栖枝。

  对我而言，这种割裂和受限的观察视角带有深刻的缺陷。美国环保先驱约翰·缪尔有过精辟的论述：“当我们试图单独挑出任何事物，便会发现它与宇宙万物紧密相连。”这正是本书立论的核心原则：若要透彻理解自然界的某个片段，最终必须领悟整个自然系统的全貌。正如后文所述，即便只是理解一只小小的普通雨燕，也需要调动对整个宇宙的认知。

  唯有当我们停止以线性思维理解生命，将所有动植物视作生命整体中的有机部分时，方能触及自然运作的真谛。而我们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这种整体性才是最重要的。追求完整的认知需要一种名为“生态想象力”的禀赋：穿透当下的瞬间，超越单一的生命体，洞见跨越时空维度、串联所有生命更深层次的本质关联。贯穿我多部著作的核心追求，正是拓展这种整体性认知的维度。就此而言，本书堪称我最具野心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