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一种神秘的鸟类，它是栖息在古建筑上的飞鸟，也是横跨各大洲的健将，能从北京启程，飞往遥远的南非。上海书店出版社近日出版的《仲夏日：雨燕和地球上生命的故事》就描写了这一令人惊叹的生灵，并将它和地球生态系统紧密关联起来。下文为该书选摘。

  普通雨燕拥有流线型的圆柱状身体，尾部逐渐收窄，与一对完全伸展的翅膀呈直角相连。按与体重的比例来计算，它们的翅膀比其他任何鸟类都要长。普通雨燕的平均翼展达42—49厘米，而体重仅40克，相当于四枚英国1英镑硬币的重量。流浪信天翁虽以3.6米的翼展位居世界第一，但若要达到雨燕的翼载（体重与翼长之比），则须再增加74.4米。雨燕的翅膀不仅长，而且非常窄且向后掠，使每只鸟都犹如用一对细长的弯刀划开气流。在群体尖啸中，这些武器般的流线形体如黑色的流星一起燃烧，沿着不断扩展的轨道掠过屋顶或穿行于楼宇之间。当它们进入这种连贯的魔法时刻时，众多普通雨燕的翅膀在震颤，形成一种筛过空气的动作——其精妙程度已超出人眼所能精确解析的极限。而在高空滑翔时，普通雨燕的双翼完全静止，与身体中线呈45度角向下伸直，仿佛依靠两把悬垂的利刃劈开气流。有些个体则呈反向姿态，将翅膀向上、向外翻折到躯干之上，空气压力使展开的翼面达到更大的张力。此时，普通雨燕的整个身体化作一张中点加重的弯弓，当它们转弯掠过时，你能听见风与羽翼摩擦的声音，如同箭矢穿过空气的嘶嘶声。整个雨燕群的飞行轨迹或许存在大致的共同方向，但在那模糊的轨道中，每只个体的飞行路线又是独一无二的。

  它们扭动、急转、上升、俯冲——既遵循自身的路径，又与邻近个体保持微妙的关联。于是，人们不禁要问，它们怎么不会在空中相撞呢？它们确实从未相撞。雨燕的群体尖啸既呈现出规范的结构化形式，又带有某种碎片化的特质。我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说法或许是一个悖论——“有序的混乱”或“无序的统一”。我观察得越久，它们似乎就令我迸发出越多的灵感和思绪。这正是它们带来的强烈而瞬息的欢愉之一。

  群体尖啸所产生的音乐是其效应的另一核心要素。与疾飞的视觉奇观一样，这种音乐在世上罕有匹敌。若把它与其他鸟类鸣叫的情感效应相比较，会引发耐人寻味的思考。多数鸣禽的演唱（传统鸟类晨鸣的婉转啁啾与甜美音符）更接近人类对音乐的认知，总是悠扬、欢欣、悦耳的。而猫头鹰（以及较少见的涉禽，如杓鹬）发出悠长的夜间悲啼，则浸透着截然相反的情绪：忧郁、孤寂和疏离。集群的雁鸭制造出忙乱的唤起空间感的不和谐杂音，暗示着地域和季节性气候。但普通雨燕创造了与上述鸟类全然不同的声学体验。

  全球现存数十种雨燕，其他种类的鸣声多有别于普通雨燕，但整个雨燕科（Apodidae）的发声方式皆为某种高频、清脆、釉质感的嘀嗒声、咔嗒声或颤音的变体。这种鸣叫毫无乐感，尖锐刺耳，急促得几近歇斯底里。正是这种幽灵般的音质，解释了英国乡村为何给这种鸟起了一系列古老的别名：“恶魔”“魔鬼”“魔鬼鸟”“飞舞的魔鬼”和“吓人的恶魔”。它们的叫声仿佛来自异界，全然不似世间之声，唯有一点例外：这种鸣叫传递出一种讯息，即恒温动物处于极端状态下，或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是被某种猛烈而压倒性的情绪所主宰。

  令人震撼的远不只普通雨燕的鸣叫，还包括它们翅膀有时发出的特殊机械噪声。具体是哪些羽毛产生了这种效果呢？考虑到它们的初级飞羽极长而次级飞羽相对较短，这就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了。但当普通雨燕进行翅膀静止的滑翔时，确实会产生清晰可闻的颤音嗡鸣。在最大最重的雨燕中（如褐背针尾雨燕），据说这种声响类似于“竖琴弦的响亮拨动”。这些奇异的翼之声或许很原始，却传递着一种几近失控的冲击感。有时听起来像是某种危险——一枚正在逼近的导弹。当我偶然听见这种声音，会下意识低头闪避，继而自嘲一笑。

  这些鸣叫或许简单、粗粝，甚至不像鸟类的鸣声，却能引发我们复杂的心理反应。就我个人而言，这种反应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加强烈。让我试着描述：世界上最著名的鸣禽是夜莺，也就是新疆歌鸲，其鸣唱包含着一种特殊的声音序列。起初是一个轻柔似水、几不可闻的“pieuu”，然后新疆歌鸲以均匀的间隔重复，逐渐增强、叠加，最后轻柔之意消退，而音量、长度与强度皆不可阻挡地攀升。

  新疆歌鸲的完整乐段通常仅持续2—3秒，但个别经过长期训练的个体——那些在5月的长夜中反复练习、持续数小时地向黑暗倾泻心声的卓越歌者——能将这些渐速的片段延长至7秒、8秒，甚至9秒。当20来个重复叠加的音符最终落下时，那悬而未决的听觉张力简直令人窒息。

  人们不禁怀疑，这只新疆歌鸲是否会因释放歌声的强烈欲望而爆裂。继而它迎来了高潮，最后那段短促破碎的乐章如机枪扫射般迸发。其震撼力的核心在于，鸟儿的体内充盈着几乎要冲破其生命界限的生命力，它仿佛随时可能分崩离析。出色的新疆歌鸲偶尔能达到这种状态，但普通雨燕却似乎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