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陈尚君谈《太平前夜》:存世诗歌是历史发生现场的记录

  陈尚君:当然更写实。杜甫的诗里边没有一篇作品可以和《秦妇吟》媲美。杜甫的诗里边没有去正面写到长安城中的真实的情况,他的记述还是局部的、素描的或者是感受的,没有写过这种纪实的长篇,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当然我也并不是说韦庄的成就超过了杜甫,而在于韦庄的诗歌实际上是突破了中国传统诗歌的底线。

乱世中,只有强悍的人格才能建立功业
  南都:高骈这个名字大概不会出现在文学史书写中,您为什么专辟一章写《乱世能臣高骈的文学才华与人生迷途》?他传世的诗作为什么打动您?

  陈尚君:现在不管任何一种文学史,都只是为了上课方便的一个大概的粗线条的描述。写文学史的人没有读过所有的作品,只不过是根据前人的叙述,说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做了一些粗线条的描述而已。

  所以对我来讲的话,我不存在对于古人的轻视或者重视,对所有的作品我都会做年代和作者归属权的判断。 

  南都:像高骈这种人,他本身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又有文学才华,还要修仙修道,在乱世里是不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人格?

  陈尚君:乱世之中要有很强悍的人格才能建功立业。所以最终割据十国的几个君主都是实际上出身下层的,有比较强烈的决断意识和个性的这种人物。

  但是同时来讲,这种人物建立政权以后,他需要有充分的助手来帮助他治理的。这个高骈,实际上他的个人才能和他在前半生政治上面的建树以及他个人的文学才华,都是属于那种“神策军”,也就是说他是依附宦官的军队系统里边的最好的诗人。

  南都:您写到他后来修道误事,感觉还挺遗憾。

  陈尚君:有的时候我们不太知道真相。也可能就是说他在扬州的后期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也可能个人有一点糊涂了。一个时代最强的人物,他的事业能不能做成,能不能持续发展,不是他个人完全能够说得定的,因为还牵扯到他的助手,他的子孙以及他的在这种大动荡之间的个人的决策。

  高骈的历史地位在于,他在几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很杰出的贡献。他在成都、在江陵、在安南、在山东(现在的郓州一带)治理得都非常好,到扬州实际上他拥有一支当时大概东南最强的军队,但是最后也还是失败了,在一个动荡时代有时候真的很难。

  南都:历史是不是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

  陈尚君:没有什么规律,其实是成功和失败有的时候就在一线之间。 

“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黄巢诗
  南都:您在《黄巢诗献疑》里提出,那首著名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应该不是黄巢手笔,而是南宋说书人的杜撰。这种解读在学界会不会有争议?您为什么坚持自己的判断?

  陈尚君:因为实际上文本都有流传史的。到现在为止能够看到的黄巢的两首著名的诗,一个是“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还有一个“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其实都是到南宋的后期才开始有人提到,而且并没有得到主流文学批评界的认可。

  我在书里说到几首诗的来源的时候,讲到了《贵耳集》,它整个都是讲南宋掌故的,而且是有一点点好奇的故事的,其中并不涉及唐诗的流传。我觉得他也只不过是听到说书人讲到的故事,记忆着往事而已,后来也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回应。另外一首“待到秋来九月八”其实是南宋末年俞文豹的一部失传的书《清夜录》里边引用过,现在能够听到的是有明人引用过,很晚很晚,也没有人惊讶,也没有波澜,也没有人反驳,就这样出现了,它的走红是现代人乱捧出来的结果。

  南都:有没有可能是以前记载的文献散佚了,现在找不到了。

  陈尚君:几乎都不可能。因为散佚了,也要说明它从哪里来的。只不过,能够确凿地知道不是黄巢的诗歌的,是“犹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杆看落晖”这一首。这首是元稹的诗,但是五代时候开始有人传说,认为黄巢晚年出家做和尚去了,流传下来这一首诗。但是这首诗非常明确地是元稹的,而且是根据元稹的两首诗拼出来的一首伪造的黄巢诗,宋人已经有了好多次的纠正。

  南都:但我们现在已经不加批判地继承下来,都以为是黄巢的诗。

  陈尚君:实际上在一个大家都传诵的时代,你去坚持或者反驳其实都是无聊的。反正我表达了我的见解,至于你们愿不愿意采信,我也不去多说。

  南都:但是诗歌创作出来以后,其实跟他的作者已经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是不是这样?

  陈尚君:是这样的。所以我怀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首诗是南宋说书的艺人编造出来的。因为黄巢写的所谓菊花,菊花也是因为与姓黄的有关,黄色的菊花与黄巢的姓氏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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