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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诗歌有一点主观性,史是不是相对更加客观,这是它们的区别。
陈尚君:其实不对,其实史书也没有办法客观的。史书总是代表某一些统治阶级的立场和利益的,没有所谓客观的描述。
南都:如果我们把所有古籍文献都作为历史痕迹来对待,那么对历史的理解就要改变了。
陈尚君:当然是这样。我可以保证,现在所有的教科书或者是所有的史书之中关于五代十国的描述,都没有我所认识的准确和深刻。 因为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唐诗我都读过,所有的唐人的文章我都读过,所有的五代十国的史料我都处理过。从这一点来讲的话,我是觉得我对五代十国的最基本的认识和主流的看法不同,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没有我看的书多。
南都:您有没有可能自己写一部关于五代十国的历史?
陈尚君:我不需要去写现在的这种东西,我不会迎合现在的看法了。因为和电视剧去较真是很无聊的事情。以前哪一位导演拍完了《三国演义》以后,他就很自豪地说,以后你们看历史看我们的电视就行了。其实真的是两件事情。
南都:不管我们看什么电视节目,还是读单一的历史著作,其实都未必能够了解到历史的真实面貌。
陈尚君:对。所以我自己觉得,我实际上是把《全唐诗》《全唐文》,就是唐人所有存世的诗歌和文章作为历史发生现场的真实记录来看待的。而从史书能看到官方的史家他是如何记载这个时代的。
南都:你看到两个侧面,哪一种更加真实一点?历史有它真实的一面吗?
陈尚君:真实其实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好像总是有一些人在追求尽可能的真实,其实真实都不存在的。就好像我现在人在复旦大学校园之内,我其实对于复旦大学最近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是完全不了解的。你可以体会吗?因为在这个学校里边,他们领导在做什么事情与我基本上没有关系,我只是负责到办公室以后写我的文章,吃我的饭,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管了。
南都:你哪怕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也未必对那个时代有一个非常准确的把握。
陈尚君:你生活在那个时代,你所看到的历史也只是局部的。
韦庄的现实主义诗歌是很了不起的 南都:《太平前夜》第一篇写到韦庄记录唐末大乱的史诗《秦妇吟》。据说韦庄晚年曾“封杀”此诗,这首诗也并未收录入《浣花集》中。韦庄对这首诗讳莫如深的原因是什么?
陈尚君:《浣花集》不是韦庄自己编的,是他弟弟韦蔼编的,而且流传下来的文本现在看到的也不全。现在流传下来的文本应该不是他的完整文集,是他文集之中的一部分。所以关于他自己对于写《秦妇吟》这首诗讳莫如深,可能的推测就是他在诗里边曾经谴责过、批评过的官军就是前蜀皇帝王建参与的军队。当然了,这也仅仅是一个猜测。这首诗其实当时流传很广很广,在敦煌,也就是说距离长安有几千里远的地方,至少出现了有十个《秦妇吟》的写本。
《太平前夜》开头彩页的第一篇《秦妇吟》写本誊抄的时候,韦庄还在世,写本上有年代的,是天复5年,就是公元905年,韦庄的去世大概要到910年,可以看出这个文本流传很广很广。
南都:敦煌的这十个写本文字上有出入吗?
陈尚君:文字上有很大的差别,完整的并不多,多数是残篇。100多年来学者连续做有关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还出版过《〈秦妇吟〉研究汇录》,就是各家对《秦妇吟》研究的论文的汇编。
南都:您在读到《秦妇吟》的时候感受是什么?
陈尚君:从我的工作来讲,我是要确认把所有的文本收集起来,选定一个比较可靠的文本。我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是冷静而稳妥地做的工作。
南都:我看了您摘引的《秦妇吟》里一些诗句,对当时战乱的描写是非常残酷的,诗歌有时候会有一些夸张的修辞手法,我们能够通过诗歌直接这样解读唐末的历史吗?
陈尚君:其实是看什么诗歌的。《秦妇吟》这样的诗歌已经突破了中国所有诗歌写作的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底线。这是一个空前的史诗,而且这样的作品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几乎都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一个时代,无论是安定或者动乱,其实每个人看的地方都有局限性。而韦庄在这样的一篇长诗里,把三年之间从长安到洛阳到扬州这个过程之中所见所感全部写出来了。
你不能说它百分之百真实,但是它是饱含感情地写的。而且这种动荡已经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问题,是把一个世界最大的城市彻底地摧毁,把里边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加以大规模的屠杀和抢劫,是这样的一种行为。它已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很含蓄地表达一件事情,或者是我对某一件事情有一点个人的感触。所以这首诗是非常伟大而了不起的。
南都:我们说杜甫的诗是诗史,比较起来《秦妇吟》是不是更加进步一点或者写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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