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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写小说这件事的缘由,想要追究,并非当下过得幸福美满,寻找幸福的起因,也非过得穷酸潦倒,发掘痛苦的根源。人问事的缘由,大多在投射眼下的情感,蝴蝶效应无处不在,人生处处是伏笔。在智能手机出现前,无法随时刷视频,一件事和一件事隔着闲暇,当时的一小时比现在的一小时更长。要追溯根源,我如逆流的鲑鱼,往过去追溯,依稀记得是初中的冬日清早,起床不易,我蜕壳一般艰难剥了被子,打个哆嗦,到水缸边敲碎薄冰,舀水洗漱。天还灰蒙蒙的,我要去学校上早自习,从家到学校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打着哈欠,前一天帮开木料厂的伯伯锯木皮,腰酸腿疼,睡眼惺忪,拖着沉沉的身子赶路,以前没见过马睡觉,不信马能站着睡觉,直到我在路上睡着,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才醒。那人是同班同学,叫赖声,他平常寡言少语。远处黄狗吠叫,我看一眼腕上的电子表,离出门过去十分钟,我走偏了路,停在两侧遍布稻田的旷野。既然碰上,我跟赖声一起顺路上学。
雾又冷又湿,周围的生灵还在睡,没走多远他站住,问我听到青蛙叫没,我说冬天哪来的蛤蟆。他不理睬,也没叫我等他,像心灵感应似的,走到路边的土垄下,拨开枯黄的艾草,伸手掏泥,手拔出来时攥着一只蛙,一元硬币大小,灰褐叶色的,没有冻僵,带枯藓的泥巴很新鲜。他把蛙塞进矿泉水瓶,说冬眠的蛙,手脚轻一点,抓着也醒不来,剥皮都醒不来。我忽然想,这是否会是夏天我救过的蝌蚪。他逮活物有一手,不用弹弓,找一条粗皮筋,用拇指和食指搭弓,就能打下麻雀。但我跟他玩不到一块,即便短暂走同一段路,也没有亲近些,仍旧无话可说。
我没完全醒,恍惚间过桥,过邮政局,到校门口,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比学生还早起的蛇佬搬来小板凳坐下。他一条腿有些瘸,擦擦小刀,伸手入笼提溜出一条绿蛇,冬日的蛇嗜睡,蠕动鳞片,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切去头,来不及吐一下信子,随即被剥去光滑柔腻的皮,脱衣似的裸露碧玉的肉色。蛇佬那个学期才出现,每隔几周就在那等别人来收货,我们管他叫蛇佬。门口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围观学生,蛇佬喊赖声,可赖声装聋作哑,往教室方向走。蛇佬没作声,杀完蛇擦擦手,问谁要看手相,一块钱一次。兴许没睡醒,我给了钱,他叫我伸出手掌心,他眯着眼,粗糙的指头抵着巴掌纹理,像矿工看一块燧石的断面,念念有词,说我将来肯定靠笔吃饭的,若遇到时势,风云际会,那样必有大造化,比不上鲁郭茅也能赶上路遥。我听着很受用,但装出不可置信的样子,上课去了。平常我上课爱走神,写点零碎文字,这下写得更积极,想用字句段落装扮无才华的自己,显得有文化一些,所以要读更多的课外书。
读书枯燥,那日班主任开会,拖长音说:“我们中出了一个贼。”他仰着脖子,头顶的三叶风扇不动,他眼珠也不动,手里的竹条拍打蓬松的裤子,拉高压迫感,语重心长地说:“我希望这个人自己站出来,放学来办公室说清楚。”那段时间老有学生丢东西,计算器,武侠小说,钢笔,一些能卖钱的物件。大家疑神疑鬼,怀疑过好几个人,不过都没抓到证据。这次失窃的是彩屏手机,比平常失窃的东西更贵重,那个同学拿了妈妈的手机来学校显摆,打游戏。我以为老师老神在在,事情尽在掌握,给小偷一个自首的机会,其实不知道是谁,想靠恫吓逼出小偷。我也丢过计算器,当时计算器由学校购买指定品牌,翻盖式的,比市面上的款式贵一倍,功能没什么区别,为何不准买便宜的,据说是中考指定贵的那款。总之,我觉得老师这招太傻,不会有人上当,既然敢做贼,心理素质不会差到吓一吓就自首。可事情出乎我的预料,当天下午,赖声被叫去办公室,很多人趁课间趴窗台上偷听,班主任说证据确凿,叫他爸爸来学校解释清楚,并作赔偿,没有留任何转圜余地。等蛇佬到来,我才知道蛇佬是他爸,他嫌他爸做的事不体面,上学躲着,怕爸爸叫他。他装不认识,蛇佬也没当场拆穿他,也顾及他的面子。最终确定手机是赖声偷的,还没卖钱,原样还回去了,之前偷的东西要折价赔偿。赖声是贼,可并非全部失窃都是他干的,学校不只一个贼,只抓到他一个而已。不过大家下意识会认为,只要再有失窃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后来我才知道,同年级至少有三个贼,各偷各的。这事终归是学生时期的插曲,注定渐渐淡忘,每个学期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好的事,有人下河淹死,有人斗殴被打出内出血,有人退学嫁人。我唯一能做的是把事情写进小说,我在里面提到,赖声傍晚回到旷野,早上抓的蛙没死,他将蛙放回洞穴,来年盛夏的夜里,晚风凉凉,也许稻田的蛙声一片里有它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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