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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设想的奇遇一件都没碰上,不过回去途中,我顺路捎了几个路人一程,有种地的阿姨,有拜神的大爷,还有一个比我还小的少年,将他们捎一段路放下,此后便再不会有交集。那个少年起先在另一辆摩托上,开车的大叔凶悍地按喇叭超车,我还没骂,大叔的吼叫碎纸一般抛洒在半空,又在不远处刹车,要坐后面的少年下车,少年下车大叔立刻开走。少年追赶了几十米才停下,双手搭在膝上,气喘吁吁。我停车问他开车的是谁,他说是他爸。我问他爸干吗把他扔在这。他说考试考砸了,他爸要他走回去,路上反省。我问他离家多远,他说估计二十里。我说捎他一程,他担心回去早了还要挨骂。我说到家附近找朋友家躲着,等到入夜回家就行。就这么着,离家出走一天不到,我又回到家中,等爸妈回来,都不知道我出去过,只是按照惯例提醒我考试渐近,不用功以后没前途。碍于面子,我仍认定自己离家出走过,只要起了逃离的心,不管出走十小时或十年,都是出走。
或许生命来到世上,都圈禁在各自的牢里,牢可大可小,小到等同于肉身,大到家庭、公司、阶级乃至族群,无论蝌蚪或人皆不自由。在我看来,离家出走是一种精神上的越狱,生活中的我缺乏胆量也罢,缺乏必要也罢,最终选择浅尝辄止,可这不意味着甘心,当我开始写小说,虚构的小说能实现我的野心,去抵达现实中不可能抵达的边界,涉足超现实的魔幻地带,寻求无拘无束的自由。我以离家出走为开头,写下《我们的我们》这部小说,写完时高三,我觉得在纸面上完成一场逃离。
然而差不多十一年过去,2026年的暮春,我在北京,我仍困在生活中,这是没有出口的。五一假期最后一日,我刷到一条视频,AI生成的痕迹明显,青春年少的学生们在教室放出豪言壮语,希冀未来,随即切入反差的画面,配的BGM是《光阴的故事》,长大以后,想做赛车手的开起滴滴,想当歌手的在KTV陪唱,想打拳击赛的做了保安……在一个视频停留过久,根据算法,各种翻版视频随之涌现。我按手机暂停,退出抖音,思考人生。出租屋十来平方米,包括灶台和厕所,还有桌椅。休息日不用上班,下的单的外卖骑手已到店,预计二十分钟后送达。光透进窗棂,柳絮被玻璃拦住。Wi-Fi这根输液管没有具体形状,扎进我的静脉,不停输送信息,让我觉得当个植物人也没关系。可植物人偶尔也会动弹,勾动指头,条件反射似的展现一下活力。
我在北京五年,中途换过几份工作,应聘过图书公司的编辑,尝试过写剧本,后来做影视策划写文案,几经兜转,始终和文字打交道,靠文字吃饭。年少时想当作家,跟想成为宇航员、科学家无异,白日做梦。如同刷到的视频,我干着和梦想相关又不同的活,轨道偏移,又不至于南辕北辙。我为衣食三餐,每日早晚搭地铁往返,凭空被偷走通勤的两小时,混入又脱出人海。我知道作为打工人终究会走,也晓得老家是回不去的,停在悬浮的中途,忽然自问,我为何在北京?这距老家快两千公里的地方,哪一刻的抉择注定了此刻?
时间是一种拼图游戏,巧合下的榫卯相扣,八岁撒的谎可能要到三十岁才造成后果,命运在暗处牵连,而西双版纳一株枯芭蕉燃烧,亦可能造成什刹海上的大雁溺水。因果相生,也并不局限于善恶与祸福。最近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发了条帖子,他寓居乡间,饲狗写作,村里大妈养的黄狗生病,狗的脖子和腿溃烂发炎,不吃不喝。他帮忙治好,分文不取。看起来温情的开头,救助的因,想必他日会有动物报恩的果。我联想到治愈人心的画面,他遭遇麻烦,黄狗赶来解困,例如他山间行路,突降暴雨,全赖黄狗吠叫,他才躲过土方塌陷的险地。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他再遇大妈问起黄狗,大妈说谢谢他治好狗的病,狗清明期间宰了,肉很好吃,不是病肉了,很滋补。他愕然。
每个抉择都是落入池塘的石子,抛下石子的人却无法预料,激起圆形、菱形或五角星形的涟漪,也不知一条条波纹散开,触碰到他者的涟漪,又改变出怎样不可思议的形状。不经意的抉择会改变一生,比方说高考笔断水涂污写错两三字,作文扣两分,多考两分和少考两分,足够决定填报的志愿高一档还是低一档,是985还是普通一本,是一本还是二本,天壤之别。当然,我是个差生,念书时不必考虑这些事。当我问自己为何在北京,其实是在问命怎会如此。不信命的人忽然研究命,探究玄学,普遍都是上了年纪,饱经过生活的风霜。我三十不到,如水牛暂停咀嚼短视频的饲料,不再反刍劣质信息,思索宿命,分析鼻环、木犁和鞭子,我向来对病症敏感,疑心是精神危机,小概率是抑郁症。
于是很自然想到要看心理医生,也许医生出于探究病根的目的,问:你为何选择写作?
我会谨慎地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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