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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试读 “三年没联系了,”女人率先开口,说道,“晓柳这孩子生下来就倔强,生她的时候下不来,脚在前面,在里面弯着。垸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太灵醒了,记得上一世的苦,不愿意下来。那时候条件差,而且是躲着生的。生了一天一夜,再不出来,我就要过去了。接生婆借来一个吸水的吸筒,也是运气好,刚好吸在晓柳的屁股上,这才生了出来。本来是为了躲着生儿子的,因为第一胎是个女儿。也偷偷找熟人照过一次,我还看过那张片子,说肯定是儿子,没想到生下来是晓柳。垸里的老人说得对,她不想来,也不该来,是我害了她。当时好不容易生下来,虽然是个女儿,女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本想着找机会再怀一个,没想到生晓柳的月子里落下病根,再也生不了。后来我细想过,这都是命。在月子里我一直在害病,公公婆婆也顾不上管我,田地里的活儿忙,所以晓柳这孩子看养得也不精细。生下来的第三天,连一个像样儿的红色青鱼舌头也没有。哦,这位警官,不晓得你们那儿有没有这个风俗,出生第三天的小孩得带上一个红米染色的青鱼舌头,那样就会没病没灾。还是在第四天婆婆记起来的,找垸里其他屋借了一个鱼舌头戴了半个月。晓柳个性强,垸里跟她差不多的孩子都怕她,打起架来不要命,有一次用指甲把一个男伢抓破相了。去年这个男伢结婚到我屋里发喜糖还问到晓柳。她是2012年过完年出去打工的。临走前那晚她跟我睡的,她那年还不满十七岁,她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了,她太累了。听到这话我就偷偷抹眼泪,晓柳这孩子要强,哦对,我说过,小时候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孩儿,到后来整个人都阴沉了下来。都是我和他爸没用,没钱,又找不到关系,帮她解决户口的问题。怀她的时候,我跟她爸也都知道这是超生,当时想着先躲起来生下来再说,到时候借钱找关系再把户口上上去。晓柳还小,没太在意户口的事儿。晓柳刚开始上学也没遇到问题,没想到上到二年级的时候,村里的完全小学被撤了,全镇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被合并到镇上的中心小学。我们去中心小学报名的时候,别人非要户口本,但是晓柳没有户口,所以就报不了名,读不了书。为这事,我们没少找人。也是我和他爸嘴太笨不会说好话,本来找到了一个人说可以帮我们办,连抚养费的罚款钱都收了,说是补齐抚养费的罚款就能上户口。我们天天在屋里等,等了好久都没信儿。他爸心情不好,去街上喝酒,结果喝多了,回来的路上遇到那人,劈头盖脸把别人一顿骂。第二天,别人把钱装在信封里送到我家,说我家的事爱找谁办找谁办,反正他是不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人跟派出所民政的人都已经快打点好了,这样一闹,所有人都不愿意给办了。而且听说按照法律,像我们晓柳这种超生的,是不准给办理户口的。我们都是农村人,也不懂法律,四处舰着脸求人,真是把人的脸看够了。就这样又耽误了两年多,按说晓柳都快小学毕业上初中了,但是因为户口的原因,晓柳就再也没上过三年级。虽然没在学校上学,但是当时晓柳爱学习,她开始自学,不懂的问题都拿笔记下来,等她姐姐回家问她姐姐。就这样学了好几年,晓柳着急了,她认为自己还没达到小学毕业的水平,学得太慢了,后来就慢慢有些自暴自弃,在学习上不太上心,喜欢在镇上四处乱走。在镇上遇到不认识的同龄孩子,她最怕别人问她在哪个学校上学。这种时候晓柳总是愣在那里,怯怯地回答说她没有户口,没上学。后来她不再出去走,天天待在家里,变得很爱发脾气。
“她姐初中毕业后,在县里的商场找了个小时工的工作。那段时间晓柳明显变得特别焦虑,老是问我,她没有户口没读书,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我和他爸也在想,晓柳没有户口,工作还是小事,以后怎么结婚打结婚证呢?甚至到邮局寄汇款也不行,她没办法开银行账户。那时我们已经把能求的人都求了,能借到的钱都借过了,但是没有办法,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晓柳的户口不好办。
“到后来,晓柳变得有些神神道道,连自己的名字也怀疑。她会问我,世界上真的有张晓柳这个人吗?她用姐姐的课本学习,穿姐姐换下来的旧衣服,她觉得自己是她姐的影子,像影子一样活着。在法律上,根本就不存在张晓柳这个人。再后来,她喜欢上了法律,让她姐帮她买了很多法律书籍,没日没夜地坐在床上读。读了半年多,开始自己坐车到县里发“传单”,就是一封写有自己遭遇的求助信,希望找到一位包公。有的时候路人不接,有的时候会接,人家接了她就很感激。我跟她爸有什么办法,都是小老百姓,生了孩子,连户口没能力给孩子办,我们算什么父母。孩子自己有能力求救,我们就帮助她,也帮着她发那些传单。后来这事在县里有了影响,我们一出去就会被人派车送回来。这些人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客客气气的,但就是不给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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