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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每当我叫他一声“爸爸”,他总会答应:“哎,娘子”。
我纠正他:错啦!我不是你娘子,你看看,爸爸,看看我是谁?
他抬头:你?不好意思,你是谁啊?
我大声告诉他:爸爸,我是薛舒啊!你的女儿。
他忽然大惊失色:女儿?我的女儿?你?真的假的?我微笑点头:是真的,爸爸,你叫薛XX,我叫薛舒,我不就是你女儿吗?
他想了一会儿,撇了撤嘴角,假惺惺地笑,含糊其词道:哦哦,呵呵,不好意思啊!对不住,没认出来,对不住啊!
他显然不打算认眼前这个女儿,却也不驳我的好意,还对我假笑一番。对此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让他想起我,便只能沉默着给他倒水、喂药。可是我转过身准备走开时,却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地叫:娘子——娘子——
我回头,想纠正他,“不,我是你女儿,记住啊!女儿”。可是当我看见他注视着我的殷切目光,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的脑中,娘子和女儿已经混为一体,他无法区分这两个陪伴他的女人谁是娘子,谁是女儿。那就让他把我当成“娘子”吧,也许,这正是那句话——“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的应验,他已然混沌的思维,也许进人了另一个维度空间,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他的“娘子”。可是,他现世的“娘子”我的母亲,又是他前世的谁?这个,我却一时无法知道。
父亲狂躁的发作一日比一日频繁,医生也只能开出最后一帖“家属要耐心,要有心理承受力”的药方。他的药物耐受力极强,镇静剂已经用到极限,可还是无法达到完全有效的镇静作用。他拒绝吃药,拒绝吃饭,拒绝睡觉,他一边呼唤着“娘子”以及“女儿”,一边拒绝接受站在他眼前的妻子抑或女儿,拒绝把我们当作他的亲人,拒绝我们为他付出的关爱和服务。我几乎寸步不能离开家,只要走开一日,母亲的求助电话就会一次次追踪而来,直到有一次,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在电话里对我说:有没有收留他的地方?养老院什么的,送他去吧,否则一家人都要被他折磨死了……
她说得犹豫不决,一点儿都不理直气壮。而我,无法描述那一刻内心的痛楚和不甘。他才七十一岁,他还不算太老,难道真的要让他过终日绑在床上的生活?倘若送他进养老院,他会不会每时每刻都要为自己身陷完全陌生的环境而焦躁恐惧?他会不会依然每天无数遍地吼叫着要“回家”?在那个一名护工护理许多个病人的地方,谁有时间和耐心来劝导安抚他?在那里,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被强行注射超剂量的镇静剂,然后成为一具不会反抗、不会倾诉、不会求救的造粪机器。在那里,没有人叫他“爸爸”,尽管他已经不认识叫他“爸爸”的人,可他并不是不需要他的孩子,我确信,他需要。
 “生命两部曲” 《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 《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 薛舒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薛舒最新作品“生命两部曲”《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和《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前者记录薛舒父亲发病之后的三年,以往事勾勒患病前的父亲;后者则把目光投向病患、护工、家人,让我们看到,在最迫近“死亡”的地方,生活着很多坚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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