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我的女人
文/辽京
  雨后晴朗的早晨，明亮如同世界初造的第一天，空气清透而湿润，像一枚无边无际的的巨大露珠，阳光散漫地懒洋洋地抚摸着一切。李明生从一栋楼里出来，背着上班用的电脑包，隔层里放着一身运动衣，弹力贴身的T恤和宽松的运动短裤，是昨天晚上刚收到的。他拆开快递，换上新衣服，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即将发福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突出，腿却很细，看起来负载过重，有点可怜。短裤内里的质地光滑，轻飘飘的。他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微风。自由的风。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还有很多，他为自己庆幸的心情又多了一层，原来离了婚有这么些好处！工资不用按月交给老婆了，存款分割，手上多了一笔钱，虽然数额不算大，钱入账的时候，他还是欣喜了一下。一直到去年，他赚得都不算少，今年没有去年多，眼见年终奖也快要泡汤，不是他的问题——主管对他一直不错，把他看作自己人，但是，“环境如此嘛，大伙都一样”。几个同事在楼梯间里抽烟闲聊，明生打定主意不公开离婚的事。收入降了，加班却没减少。有一天他觉得腰痛，不是日常的疲劳感，而是穿透了僵硬酸麻的肌肉，往更深处游去的一种深沉而阴险的疼痛，他怕起来了。他的父亲是死于肠癌，最初的症状是背痛，不是肚子，不是腰，是背部，起初都以为是年纪大了，肌肉骨骼的问题，看中医、按摩、理疗，都不见效，才去大医院全面检查。癌症确诊之后，神秘的背痛又消失了，家里人都瞒着他，告诉他打的都是营养针，他再三地跟明生说，快回家吧，这营养针打到什么时候？明生也哄着他，一直哄到最后。父亲清醒时的最后一句话是，明生，我饿。

  那段时间真难，幸好有佳佳陪着他。送走父亲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佳佳是一个理想的女人，安静的、默默的，非常温柔。明生求婚是在一个公园里，春日晴丽，清明节前的一个星期日，他们一早去给明生父亲上了坟，开车来到附近的一处郊野公园。天气和暖，两个人不走大道，专拣林间的小路，往人少偏僻的地方走。佳佳的手让他牵着，她的手是小而软的，人也是小而轻的，明生觉得自己仿佛牵着一片云。

  走着走着，两个人发现一个大鸟窝，仰着头看，不知怎的笑了起来，好像都知道笑声一停，就要有事发生了，一件又新又旧的事。对每个人都是新的，对人类又是旧的。明生觉得自己被什么驱使着，一种外在的力量，习惯、期待、时间，他想，最重要还是时间，恋爱谈得够长了，好像除了结婚也是无处可去。第二段婚姻，他下决心要白头偕老。

  佳佳猜中了，等他意识到佳佳猜中了他的意图，又有点意兴阑珊，好像这春日，这微风，这草木清芬，鸟鸣啾啾，共同构成一种压力，一阵催促，他是不得不向前走，不得不开口，心底想着，要是她拒绝，他可能会再多爱她一点。

  婚后佳佳带着母亲秋琴跟他一起住，这是早就说好的，她离不开妈妈，妈妈也离不开她。自从佳佳毕业工作，在北京租房，秋琴就过来与女儿同住。明生对这种母女间相互依恋的关系倒也能够理解，她们是相依为命。秋琴与佳佳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性情也相似，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笑起来，又会笑得很久停不下来。在家里，她们总是欢声笑语。

  秋琴爱捉住明生聊天，说佳佳小时候的事，从尿布时期到少女时期，后来佳佳离开家来北京念大学，那段时间她知道的事情不多，“再后来就遇见你了”，秋琴说“你”的时候，总是禁不住用眼睛将明生上下一扫，带着笑意，好像有什么事情是明生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待说不说的，明生也就打个岔过去。刚结婚的那半年，夫妻俩晚上出去散步，秋琴也跟在后面，老人走得慢，他们走走就要等她，看着她背着双手，走进一截树荫底下的黑暗，再慢慢地浮现，走到路灯底下，脸上挂着微笑。

  有一次，她赶上来，对佳佳说：“你走起路来，屁股总是扭扭的，真夸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用身体模仿，顿时这人行道成了一座戏台，灯光都聚到她身上，佳佳也笑了，跟秋琴笑在一起。明生第一次觉得，他不喜欢那种笑。

  过了几天，他跟佳佳提起，让妈回去吧？等有了小孩，再请她来。

  佳佳没回复，微信里静悄悄的。过一会儿，秋琴就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午去买菜。明生说要加班。从此他天天加班，反正工作是做不完的，日子也是过不完的，他回来得晚，佳佳睡得早，她不敢一个人睡觉，就跟秋琴一起睡卧室的大床。明生搬到另一个房间，睡一张单人床。

  秋琴说过几次，我绝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你们就当我不在这里，千万不要拘束，有什么意见只管跟我说。我这个人，是闻过则喜。这样一说，明生反倒无法开口了，总不能说我就是讨厌你这个人，那样太笼统了，总得抓到些把柄才行。秋琴不给他任何把柄，天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佳佳回家就有热饭菜可吃，出了地铁站就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菜可以下锅了。有一次佳佳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多逛了一会儿，买了第二天早上想喝的酸奶，到家时炒菜已经冷了，秋琴一整个晚上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