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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误 文/张天翼 翌日,雪不台故技重施,向郑提举告了外出,胡允卿也跟自己的官长报告,谎称录事司替驿站采买草料的咨文被墨污了,要去驿站再补一份。两人就这样在衙署门口会合,前往十五奎巷。
到得客栈一问,栈里小二哥告诉他们,南大娘的班子今天作场演出,整班人马都去孙家瓦子了。
孙家瓦子是杭州最大的一间瓦舍,胡允卿与雪不台忙赶过去,只见人群熙攘,勾阑外老大彩纸招子“大都行首西岭秀在此作场”。胡允卿本想绕到后台,悄悄寻访那位骆十娘,雪不台却一心火炽炽地想看戏,遂一力撺掇,等看完戏再寻人不迟。
他俩各交二百钱进场,半圆的梯阶座位,几乎已坐满,观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闹哄哄一片。奏乐的六人,各持锣、鼓、拍板、筚篥、笛、琵琶,也已准备停当。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挤着坐下,台上便擂鼓筛锣地开演了。
前半段演的《包待制三勘蝴蝶梦》,是曲圣关汉卿所作公案剧,这类清官主持公道为百姓雪冤的故事,历来最受欢迎,这次也不例外,场中频频响起喝彩声。后半段唱《汉宫秋》,这是曾在杭州路做官的行省提举马致远所作名剧,也是班主南春宴当年擅演的驾头剧。
然而,正旦与驾头唱着帝妃灞桥送别的关目之际,观众里有人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引得不少人回头探看。
接着西岭秀唱到了剧中最当行出色的一段《梅花酒》:
“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蜇;泣寒蜇,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这段曲词字字珠玑,西岭秀歌喉清亮,激昂高亢处响遏行云,悲怆低回如孤雁夜鸣,场中观众,无不屏着息凝着神,谁知角落里又传出一连串冷笑,而且声音比刚才还响。雪不台眼尖,看清了那人的位置,扯着胡允卿袖子,指给他看,“是那个穿赭色直身的。噫,他旁边坐的是李定奴和帽儿王。”
胡允卿悄悄道:“看来是同行来搅场。”
等到演出结束,演员们在台上行礼,拜谢观众,方才冷笑的赭衣人站起来,朗声说道:“西岭秀,似你这般浪得虚名之辈,怎敢来杭州献丑?”
台上众人连乐师们都怔住了,西岭秀更是惊诧失色,呆呆地站在当地。
在场的观众见有这样的热闹看,谁舍得走,都瞪大两眼,面带兴奋神色,等着看戏班的人怎么应对。
只见人影一闪,班主南春宴从后面赶过来,敛衽为礼,道了万福,含笑道:“这位官人说得甚是。久闻钱塘地杰人灵,果然名不虚传。”她嗓音发哑,听来更觉委婉谦卑。“我们刚到宝地两天,鞍马劳神,我家岭姑嗓子不太在家,确有唱得不够味的地方,妾身在此拜谢杭城耆老,海涵担待。官人,不如我开一桌好酒好宴,请你到席上,慢慢指教?”说罢,她做个手势,台上所有乐师、演员,跟她一起深施一礼。
一般寻衅的泼皮,无非图一席酒饭,听到这近似讨饶的软话儿,也就该顺坡下驴。但赭衣人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他身后站的李定奴与帽儿王夫妇,同样一脸阴沉,对他们来说,外地戏班来自己地头抢生意,这是关系饭碗的大事,怎可轻易罢休。
赭衣人道:“酒饭且慢吃。我来问你,单就方才《梅花酒》一段,你何处抢板?何处拖板?又有哪个字悖了中州韵?只要西岭秀或班主娘子说得出,我便饮你家的酒。”
场中有些浮浪子弟跟着起哄:“说呀!”南春宴一时语塞,她刚才并没专注地听,西岭秀道:“这……我实不记得错在何处,求老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她急得面颊通红,双目莹莹,就要落下泪来。
胡允卿眉头紧皱,他看不过这群人欺侮外地人,一挺腰身,正要站起来说两句。忽听台后响起一个人的歌声:“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
场中瞬时静下来。人人心中剧颤,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歌声!”
西岭秀的演唱固然技惊四座,算得上攀到了曲技之山顶,这位不露面的人,却明显更高一筹,犹如山峰顶上的浩渺云霄。前者让人听了点头赞叹,想要喝彩,后者则让人忘了点头,也顾不上喝彩,像跟着歌声身入汉宫,亲做了一回汉元帝,踱步在咸阳宫墙内,嗟叹他痛失的昭君……
南春宴见状,朝乐师们做个眼色,众人立刻坐下,重拾檀板,再理丝弦,寻个气口处把乐声托上去,后半段演唱就更动人心魄了。
雪不台正沉浸其中,手腕上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回头看胡允卿,见他满面激越,呼吸急促,立即明白过来,台后这人正是胡允卿所称、被他认出来的珠帘秀。
作者简介 张天翼,生于天津,现居北京,自由职业者,已出版《扑火》《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如雪如山》《人鱼之间》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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