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玲玲《岛的名字》丨《小说界》试读


岛的名字
文/张玲玲

  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越南派发的还是另纸签证,去宁波到芽庄还必须从河内转机,世界尚未历经震荡与暂停,她还年轻,和我此时差不多——所以我想,至少十年了。芽庄陈富路的啤酒屋内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是主持人、摄像师及商人们,具体来说,是旅游商人,有自己的旅行社,他们来此,正是考虑承包从宁波到芽庄的直航,而电视台的两位女性则是受邀前来拍摄的。

  现在是四月中,对于这座城市而言,眼下正是旅行的最好时间。九月之后,长达四个月的降雨将会令你寸步难行,迅猛频繁的雨水会把湛蓝的大海弄脏、弄浑,让你觉得受了欺骗,五月至八月间的气温又高得不堪忍受,而此时,天空晴朗,温度也刚好,海水还是旅游画册里的模样。声音和色彩在灿烂的阳光下愉快地爆裂开,均匀地洒进这长长的、蕾丝状的、新月形的沙滩,沙滩上那些露营的白人们就像光爆炸后的盲点,罗望子和缅栀子们在沙滩和公路之间砌起了一片涌动的深色围墙,就像给那些肤色白到像耻辱、皮肤松垮得像撑大的旧衣的俄国度假新手们遮羞似的。

  他们自中国东南而来,那里此时正是多雨的季节,一下金兰机场,他们都大有神清气爽之感。导游是本地人,一早就穿着印有越南国旅的POLO衫、举着三角形的两国小旗在出口处等着了,之后又殷勤地把他们导引到大巴旁。他还得做兼职司机,因为真正的司机吃坏了肚子。其实他自己也有事,母亲病了,正在住院,但中国贵宾们来了,他一定得去接。

  四个人奢侈地用了一台六十四座大巴,众人坐得很分散,主持人和摄像师占了最后的两排,陈老板坐在车子腰部,只有余老板紧贴驾驶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先夸导游中文好,简直太好了,哪儿学的呀?导游说:广西哇,老板,听不出吗?

  众人都笑了:这小个子导游还挺幽默嘛。余老板又问,是汉语专业吗?怎么忽然想起学中文啦?导游很有耐心地回答说,哦,因为学了中文好找工作嘛。不过毕业后他倒是没直接回国,而是留在了南宁,在一家台湾人开的糖厂做翻译。

  他继续说:待了几年之后,他微微地有些厌倦了,加上母亲身体不好,也一直劝他回来,他想要么回家吧,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他忽然疯狂地爱上了工厂里的一个台湾女孩,女孩也爱上了他。在一起后他才知道,女孩是老板的独生女,之所以做了个基层工人,是想了解整个产品线,便于以后接手。这个秘密一点也不秘密,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并敬而远之,只有他,一个越南人,没朋友没知己,没人提醒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她父亲知道后很生气,说他处心积虑接近女儿。女孩跟父亲吵了一架,找到他,说愿意与之私奔。他感动之余却又迟疑了。他不知道她以后怎么在越南生活,也害怕她将来后悔。最终,他选择接受女孩父亲的建议,分手,回家,不再联系。女孩心碎之余,回了中国台湾,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找了份导游的工作,专门负责接待说中文的游客,想着终有一天会遇到她,可是从来没有。从没遇到。

  很多事都忘了,有些却不会,譬如,她的笑与声,比如那城市不绝的白烟和尘霾,比如漫步过无数次的邕江,烙在记忆中,永远不去。

  余老板问:“那你结了婚吗?”

  “没有,老板。”

  “以后也不结吗?”

  “是啊,老板。”

  “哇,你好深情……话说现在的越南人怎么看中国人?”

  “还是中国人怎么看待越南人比较重要啦,毕竟是我们希望你们来玩,对不对?”

  余老板干笑了两声,胖胖的身躯向后倒去,椅背很响地咔哒了一下,且算对话的终止。


作者简介
  张玲玲,1986年生于江苏,小说散见于《作家》《十月》《山花》《西湖》《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出版小说集《嫉妒》《夜樱与四季》。


张玲玲的自问自答
  Q: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故事?

  A:某种意义上,这算是我一以贯之的主题,也即关于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界,以及记忆、历史、真实与讲述的问题,不同在于,这一次叙述裂隙的产生并非她们个人的原因。

  第二个感受是,我们通常觉得经验是珍贵的、有效的,书籍与书写,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过往经验的保存与传递,但现在我觉得这东西贬值、失效得特别快。真理越来越个人化,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未必能从个人经验中受益,每一天,每一秒,都是新的。或许经验是一个结构性、社会化、客观性的产物,但这是一个高度主观、个人、失序的时代。

  Q:对这个小说满意吗?

  A:写太长……第一章就超了,后面略赶。

  Q:关于小说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A:我觉得小说的得来越来越偶然,就像从某个黑暗世界把它取出来一样。那个黑暗世界独立于现实生活,这样感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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