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适宜大众阅读,随笔虽出以通俗形式,但内容往往牵涉到具体而微的名物考索。这种考证虽具学术性,但普通读者应一目了然。我在《打火》里全面梳理了宋元打火的各种方式,大体分为旅客自带食材自打火,旅客委托店家代购食材自打火,旅客取用店家食材自打火,店家提供食材为旅客代理打火等诸种情况,以及打火与住店之间费用结算的诸种情况(只住店不打火,既住店也打火,等等),都引据《水浒传》说得一清二楚。这类考证,有的亲力亲为,有的借鉴前人。但前人成果有时也会有争议,必须或结合文献再审正误,或考察实物才下判断。例如,有食品史学者据考古图册中河南新密打虎亭汉墓石刻,指认有舀大豆准备倒进石磨的图像,鉴于酿酒工序不用石磨,认定其为制作豆腐的汉代图证。后有研究者提出异议,认为所指石磨只是放置圆台上的圆盆,整幅石刻恰是《酿酒备酒图》。究竟何说为是?我在《水浒乱弹》出版后,借某次赴会之机特往打虎亭汉墓踏勘,经仔细辨认,确认并非石磨而是圆盆,应即酿酒时盛米所用,与豆腐生产的磨豆工序了无关系,坐实此前判断确然无误:“豆腐发明于汉代说,至今还没有文献与实物的证据。”
《水浒寻宋》是我写得很用心的一本书。如何让随笔雅俗共赏,此中甘苦,冷暖自知。
为了读者读得有趣,首先必须写得有趣。在叙事议论上,我尽可能处理得轻快诙谐些。例如《铁扇子》那篇,证实了宋朝仍是团扇与折扇的并行时代,再回到宋清绰号“铁扇子”,下结语说:“既然是铁铸的,便不会是收放自如的折叠扇,而只能是形制固定的团扇。足下以为如何?”追加了一句诘问,文章便波俏而谐趣。在选材上,我也尽量追求幽默感。《钱塘潮》篇末引用俗词形容被狂潮打得精湿的观潮客: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体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然后戏谑地指出,这些看客落水鬼似的烘好衣服,第一句仍问:潮汛什么时候来的?“对钱塘潮的痴狂,真可令人一噱。”想必读者披阅至此也会莞尔。
有些高头讲章式的史著往往行之无文,私心颇不以为然,有心尝试着把《水浒》随笔写得有点美感。恰到好处地点缀诗词曲中名篇佳句,行文油然而生水灵之感。《一枝花》讲鲜花销售,我引蒋捷《卖花人》词云:
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 卖过巷东家,巷西家。 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 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其中有人物,有动作,有色彩,有对话,有场景,读者仿佛亲眼看见一幅城市风俗的水墨白描画。
6月27日,相约上海古籍书店, 与虞云国老师一同览两宋风华, 于2026年世界杯的热浪中, 品味千年蹴鞠的悠长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