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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真正时时想起嵇康的无疑是他的妻子儿女,他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丈夫、父亲。其次是竹林时代的知心朋友。阮籍于嵇康被杀的第二年抑郁而死。向秀被迫入仕前,探望了嵇康旧居,写下了《思旧赋》。若干年后,王戎当了晋朝的大官,路过嵇康旧居附近的黄公酒庐时,仍十分伤感地对同行者回忆了过去和诸位名士在此度过的美好时光。如今旧地重游,遗迹犹在,而当年的朋友,已经生死两茫茫了。“今视此虽近,邈若山河。”山涛对嵇康的关心,则表现在对其儿子的重用上。虽然嵇康曾写信与山涛“断交”,其实嵇康仍视山涛为可信赖的朋友,他临死前曾对儿子嵇绍说,自己死后,山涛会照顾他的。十八年后,在山涛的力荐下,嵇绍进入仕途,步步高升,最后竟然为保卫晋朝的皇帝而战死沙场。
嵇康这个名字再次引起中国社会的关注,是从50多年后东晋初期开始的。在江左名士的一片赞誉声中,嵇康的地位迅速提高,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的精神偶像。其中缘由,是相当复杂的。总之,在社会动荡与价值失落的新形势下,士大夫开始以自己的人生经验,从不同侧面认识嵇康。辨名析理的哲人喜欢他的思辨论文,放达不羁的名士欣赏他真率自然的人格,文学艺术家赞美他的诗文与琴技。而真正使人们所敬仰的,恐怕还是嵇康视死如归的殉道精神。这种精神是两晋南北朝士大夫所缺乏的品质,而人类追求正义之心并不可能彻底泯灭,所以对那些以生命实践“主义”的理想主义者,人们都会超越阶级、民族、信仰与时空的差异而肃然起敬。这是嵇康永远为后人敬仰的奥秘所在。
自东晋到现代,纪念嵇康的赞美诗文多得不胜枚举,但是细细看起来,总觉得有些空洞,桂冠多而情感少。写得最好的,还是最早的那篇写得模模糊糊的文章,即向秀所著《思旧赋》。鲁迅曾说:“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后来,“民国”的子弹使他终于懂了。细读《思旧赋》,在那躲躲闪闪的文字后面,可以感到一种近乎心死的悲哀。它比哭泣更强烈,更震撼。
嵇康被杀后,向秀被本郡推荐去京城入仕。司马昭接见了他,挑逗性地发问:“听说你决心像许由一样隐居箕山,怎么到这里来了?”向秀不想步嵇康后尘,于是卑言相答:“我认为巢父、许由清高得迂腐,不理解尧的用心,岂能过分仰慕他们呢?”司马昭听了很开心。向秀自此步入官场。当时所授官职不详,据《晋书》本传和《思旧赋》看,大概被派到远离京城的北方某地任职。
去赴任的途中,向秀有意绕道去了嵇康故居。他离开洛阳,沿黄河乘船顺流而下,然后北上山阳,来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他将马车停在城角,沿着当年与嵇康散步的小路向旧居走去。这是一个冬季的黄昏,太阳就要落山了,水面已结起了一层薄冰。荒野上枯草在寒风中摇曳,满目萧条。自嵇康死后,他的妻子儿子已迁居他乡,此处只留下了一座空宅。虽然栋宇还没有毁坏,而主人已经形神俱逝。远远望去,犹如荒冢一样凄凉。这位孤独的凭吊者虽然还活着,但他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青春友谊和理想,也在这里永远埋葬了……忽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笛声,某位陌生的邻人吹起了一首伤感的曲子,在这寒冷的黄昏,更是沁人肺腑的苍凉,慢慢地噬碎了向秀的心。
笛声终于停了,万籁俱寂,向秀久久伫立,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情在他胸中升涌,呵!千古绝唱《思旧赋》诞生了,将这一历史瞬间化为永恒。
《思旧赋》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妙,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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