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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我们现在提到唐末和五代十国这一段时间觉得黑暗动荡,但是您从诗歌里面有没有看到一些比较光华璀璨的有人性之光的东西?
陈尚君:始终都有的,人性是从来没有绝弃于人间的。冯道诗说:“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他认为再怎么样人性的基本的原则并没有放弃的。其实来说,欧阳修或者司马光对冯道的批评过分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五代是什么状况,没有我了解得准确。他们和冯道相隔了100年,他们用宋人的标准来要求冯道。
我在书里非常明确地讲了,五代时候的政治的最基本的原则实际上是文武分途、文武分治,也就是说一个国家治理的时候,谁有军事实力谁做皇帝,至于政府的运转,和谁做皇帝并没有特别的关系。
古代的政府和现在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它主要负责两件事情,一个是地方上太平无事,就是说杀人放火的事情能够处理好;第二个实际上是地方的赋税交到中央。地方官在古代没有太多地方建设的责任,主要处理这两件事情,因此来讲,五代的梁、唐、晋、汉、周,后来的4个朝代基本上都是延续的,而且实际上文官政权是超级稳定的。
南都:冯道这个人你觉得最值得称道的是什么?
陈尚君:冯道被称道的地方在于,他实际上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为民做好事,而不计较个人的名誉得失。
因为谁做皇帝他管不了,但是他可以在有限的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当领导高兴的时候,他能够多提一些建议,在日常的运作之中能够为老百姓讲一点话。这就可以了。
南都:我们做历史研究、文学研究其实也不光是看他写诗写得怎么样,在现实生活中也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陈尚君:冯道的诗存了不多那几首,但是来讲的话,这个体式是属于俗体,是讲大白话的,但是对人生是有他比较透彻的体悟的。
南都:诗歌不仅是记录历史,它其实还记录了这个人,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
陈尚君:他最直接的表达就是,我一生努力地多做好事,我就不相信这个社会会对我这样的人不公平。
南都:但是从另一个侧面来讲,生存也比较困难,即便是名相也依然会有这种感觉。
陈尚君:其实做宰相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上有皇帝下有群臣,在这中间,你既需要政权的运作,但是又需要哪个方面的平衡,所以是蛮难的。
学界需要通达古今的人 南都:您就是做很多这种历史文献的考据和阅读,是不是对人生也会有比较深的感悟?
陈尚君:当然都可以看到了。但是在这种方面我只是把自己的认识写出来,别人能不能领会我就不管了。
南都:四十多年来,您不仅完成了《唐五代诗全编》,还主持了点校本《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修订工作,诗歌文献的编纂和史书修订在工作方法上有什么不同?诗与史的两片畛域中游走,您能发现哪些一般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陈尚君:《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修订主要是文本的校订,也就是根据可靠的属于这个书的文本来进行文本的推敲和选择。而《唐五代诗全编》是我的新的汇总的著作,是把在这个年代里绝对可靠的诗歌做了全面的重新的写定。这些分别都是现代人做出来的古书,而且是绝对可靠的古书。
南都: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要么就是历史学家,要么就是文学研究者,要么专读诗的,要么专读史的,您同时涉猎历史和诗歌的话,会不会发现一些我们一般人或者是单独学科的学者发现不了的问题?
陈尚君:当然是。因为现在的学科分得太细,做唐的人就不知道宋代如何。现在很多人都是限定在我做这一家就做这一家,其他的不管。其实来讲,现在学界也是需要大家,需要“通人”,通达古今的人。
南都:成为这样的学者要花很长时间和很多力气。
陈尚君:对呀,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辛苦。
有很多的事情,就好像你这两天看世界杯,非常剧烈的冲突之中,你每分每秒都是很煎熬的。但是其中的乐趣大概也只有球迷能够体会。
但你如果不看世界杯的话,你就会觉得没有任何的乐趣。以前像我母亲就觉得,很多人围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干什么,无聊得很。
南都:您目前正在从事什么工作?
陈尚君:接下来有一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的新的修订版,也已经做了很多年了。现在是希望明年交稿,但是时间蛮紧的。
南都:您现在做文献编纂的工作会使用大数据或AI吗?
陈尚君:不用。必须要说明的是,基本文献的研究是一个高端而极其精致的工作, AI或者是网络上的许多的文本错误率很高,它只是在含混之间提供你一些知识,准确到具体的文本,对于我这样的一个层级的工作来讲的话,我会很明确地告诉你杜甫的诗歌有多少宋代的文本、元代的文本、明代的文本,清代的文本,彼此差别是什么,哪一个字的差别是什么?这个AI当然也能做到,但是它的工作和我的工作显然是两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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